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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

從《太平輪—亂世浮生》看國共內戰/Martin Yim

從《太平輪—亂世浮生》看國共內戰/Martin Yim
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為上世紀中國風雲變色的時代。不少電影也以此段時代為題材,講述當時的人事變遷。此文將以《太平輪—亂世浮生》為本,分析國共內戰的起源,國軍失敗的原因,以及電影中的最後戰役—孟良崮戰役的前因後果。

國共內戰之源起需將時空推前至一九四五年八月。蘇聯於同月向日本宣戰,未幾,日軍投降。大量蘇軍進駐中國東北地區,數十萬關東軍被解除武裝。基於戰後協定[1],中國戰區內的日軍或偽政府軍需向國民政府投降。單是受降問題則加劇國共兩黨的緊張局勢。就國軍而言,大量精兵如新一軍,新六軍全在中國的西南地區,全數北調至關外接收日軍部隊,無疑耗時甚久。再者,國民政府與蘇俄談判又毫無進展[2],後者屢加阻攔,更令接收無從辦起。至於共軍方面,其解放區集中在華中,華北,如晉察地區,地理與時間上均佔優。共軍北進時,沿途破壞鐵路阻礙國軍部隊。又收編日偽軍部隊,重新分配土地,遂令政治版圖倍增。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林彪率軍由熱河北上,迫近遼寧。在蘇軍協助下,共軍接收關東軍部隊,資源後,已不再是土八路[3]。共軍又攻擊國軍於東北的據點,如邯鄲。二軍全面軍事衝突,己束勢待發。

為避免衝突加劇,美國要求國共兩黨政治合作,可惜成效不彰。國民政府多次要求共軍整編,將其納入國軍編制。馬竭爾則訂立全國軍隊的分配比例[4],共黨自然不能同意,並重申解放區自治方案。國民黨又嘗試籌組聯合政府,唯爭議日多。當中包括國民政府委員分配,共黨為保有否決權,與國民黨相持不下[5]。政府又不承認共黨在東北的「民主聯軍」,認為不將共黨納入建制,則無內政可言。自此,雙方的歧見越益擴大,美國主導的政治協商會議早已名存實亡。再者,商談日久的中俄商貿協定不能達成共識,俄軍未有全面徹退的時間表。

總部設於佳木斯的東北共軍已達五十萬眾,一九四六年三月,共軍進攻瀋陽。基於蘇軍支持,中共迅即接管蘇俄在東北的地盤,又攻佔遼北省內的四平。馬竭爾調停不果,蔣介石將二十多萬國軍北調關外,準備與共軍全面作戰。

在四平街一役,杜聿明率領部隊擊敗林彪的野戰軍,卻未有繼續追擊。除有後顧外,還有美國和戰不定的影響下,國軍錯失乘勝殲敵的機會[6]。兩軍的作戰方式亦迥異。國軍美械部隊眾多,著重城市的爭奪,使傷亡較大。共軍則採取包圍戰術,圍困國軍治下的大城市如長春,盡量消耗其資源。國軍漸漸被拖進泥沼,埋下兵敗如山倒的伏線。

當然,軍事失利乃國軍徹退台灣的主因,誘因卻不止於此。首先,經濟全面崩潰。片中於真(章子怡飾)欲購乘太平輪的船票,票價竟達至數十萬元,究竟時局何以至此?國軍與共軍作戰曠日持久,政府的開銷日益加劇。稅收又因國民黨佔領區縮小而減低,法幣幣值暴跌,物價飛漲。國府選擇不斷印鈔票來應付物價,結果陷入惡性循環[7]。民眾生活朝不保夕,一個月的收入,也只可購置數日米糧,可謂民不聊生。

吏治敗壞也是國民黨失敗的因素。日軍投降後,國民黨官員因利之所在,特別是接收經濟事業上更是百弊叢生。根據光復區考察官員邵毓麟所言:「像這樣下去,我們雖已收復國土,但喪失了民心![8]」這無疑供給中共宣傳部良好材料,在其大肆宣揚下,民眾亦離心離德。杜魯門政府也深痛惡絕此等行為,從而中斷美援,摧折國民政府的根本。

電影內雷義方(黃曉明飾)率兵與共軍作戰,卻反被包圍。何以共軍在戰爭中屢得先機?主因是共諜作崇。共黨由抗日戰爭時已在國軍的情報,作戰部廣佈線眼。以一九四三年的諜案為例。蔣介石密電胡宗南準備閃擊延安,訂囑胡應「極端秘匿,毋得聲張。」不過,胡宗南身邊的機要秘書熊向暉竟是中共間諜,旋將密報轉電延安。中共亦因此成功轉移[9]。對付共諜也成為軍統與中統之要務,情報外洩的漏洞卻未能補上。不少機要人員均是中共地下黨員,例如曾任參謀本部次長的劉斐,作戰廳廳長郭汝瑰。他們將重要機報傳至中共,令其作戰無往而不利。後來,雷義方坐困愁城,不準徹退,全因是蔣介石的命令。在電影創作上雖無可厚非,歷史卻是錯誤的。前文所提及的共諜問題,在此表露無遺(郭汝瑰將機報密電中共)。

電影需沒有明言,此戰役便是一九七四年發生的孟良崮戰役。片中的雷義方便是國軍的名將—張靈甫。電影開首,雷義方親率敢死隊突入日軍戰壕,不顧腳傷,拼死前進,最後得以獲勝。現實中的張靈甫也是加此。一九三八年九月,時任團長的張靈甫領部隊披荊斬棘,與日軍爭奪張古山。經過五日五夜的反覆拉据,終能奪得陣地。全身披創七處的張靈甫也因此獲升旅長[10]。國軍亦贏得萬家嶺大捷。後來,他屢立殊勳,官遷至七十四師的中將師長。此師配有美式裝備,乃國軍的王牌師。

時至一九四七年,國軍與華東野戰軍拉据。國軍先是在萊蕪戰役中失敗,濟南告急。張靈甫決定下著險棋,將部隊帶入孟良崮陣地。此處全是岩石,水源奇缺,很難築成工事,誠乃易攻難守之地也。他始終希望吸引粟裕的主力部隊,與友軍內外夾擊,全殲其部。可惜國軍合圍不力,當中李天霞部竟見死不救[11],令孟良崮中的將士陷入彈盡糧絕的境地。死守三日後,即五月十六日下午,七十四師師長張靈甫,副師長蔡仁杰陣亡。「五大主力」之一被殲[12],國軍自始無力回天。

電影希望以大時代折射三對人物情感。國軍將領與千金小姐聯姻(雷義方與周蘊芬),日台學生的戀情(嚴澤坤與志村雅子),小兵與風塵女子的偶遇(佟大為與於真),無論你的背景如何,國藉如何,也逃不過時代巨輪。就此而言,這劇本算是合格。不過,基於中宣部的審查,有關中日戰爭,國共內戰的影片劇集,都要符合以下潛規則,共產黨每人頭上皆有道德光環,國民黨官員或偽軍則是等而下之,《太平輪》如是,《風聲》如是,《人間正道是滄桑》如是。基於政治宣傳,有關當時政府官員,將領的歷史評價,實有偏頗。可幸的是,此缺失漸漸由民間歷史學者所補,此類著作[13]的湧現誠可助今人認識歷史真相。

註腳
[1]中國戰區並不包括當時已瓦解的偽滿州國在內的東三省,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21
[2]東北接收任務為東北行營負責。成員包括熊式輝,張嘉敖,蔣經國等,與當地俄軍統帥馬林諾夫斯基交涉。國軍於海路,鐵路屢次受阻,除了共軍阻礙外,還有蘇聯將東三省以戰利品視之。當中的工業,能源開發,鐵路運輸,蘇俄均想分一杯羹。由此,蘇聯與國民黨代表商討以經濟合作形式經營東北。後因國民黨派系林立(CC派與政學派相爭),後者與蘇聯的妥協方式飽受評擊而終止。蘇軍徹退的日子則一再押後。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27—733, 737
[3]中共於東北的野戰醫院內的醫生護士多為日本人,以白米支糧。炮彈工廠內的工程師,顧問亦有不少日人。共軍的初期空軍之組建也得力於日人協助。此見於馬鼎盛,〈收編日本精英打內戰,中國也是以俄為師〉。www.glocal.org.hk/archives/29407. 2013;摘錄於10 January 2015
[4]建議為國軍整編至五十個師,共軍十個師,比例為五比一。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36
[5]中共要求十三個席位,國民黨只應允八席。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39
[6]白崇禧當時任國防部長,前往四平街督戰,林彪的野戰軍其後敗走,向哈爾濱徹退。白崇禧建議以美式機械化部隊,如新一軍全速追擊,一舉盪平哈爾濱,齊齊哈爾,佳木斯內的共軍據點。昔時孫立人的部隊已推進至松花江北岸,與哈爾濱相距不足百里。唯蔣介石因馬竭爾壓力下,不予接納。此見於白先勇編著,《白崇禧將軍身影集 上冊 (戎馬身涯)》(香港: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2012年),頁236-239
[7]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七年,國府的財政赤字竟上升百份之二十。此見於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32
[8]此見於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27。在抗戰時期,政府財務部官員也貪婪如狼。孔祥熙,呂咸竟藉銷售美國公債,貪瀆一千多萬美元,雖有在事官員免職,後竟不了了之。腐敗至此,國事焉能有為乎?此見於楊天石著,《尋找真實的蔣介石 蔣介石日記解讀(二)》(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0年)頁374-390
[9]此見於楊天石著,《尋找真實的蔣介石 蔣介石日記解讀(二)》(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0年)頁82
[10]此見於何桂宏,鄭德良著,《八年抗戰中的國民黨軍隊1937-1945》(台北:風雲時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頁158
[11]應指電影中被策反的一團,其官兵刻意與雷義方失聯。
[12]關於此戰的經過,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19-120
[13]延伸閱讀:張正隆《雪白血紅》,余戈《1944 松山戰役筆記》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切腹》/Isaac

《切腹》/Isaac
via thestandnews
這次想推介一部電影,因為它在很多方面都似是對應著近來的政治議題,我說的就是由小林正樹 1962 年執導的《切腹》。背景是德川幕府時代,由於中央集權,很多地方戰爭告一段落,於是大名們紛紛削減人手,數以千計的武士一下子淪為無主浪人。其中有一個浪人走到大名的家裡,稱自己與其在貧窮中等死,倒不如作為一個武士有尊嚴地自殺,所以請求大名允許他在府邸內舉行切腹儀式,大名深受這位浪人的武士精神感動,於是就聘請他來當自己的侍從。這番美談傳遍了周圍一帶地區,引來很多浪人模仿,到各大名的門前詐稱要切腹,圖謀一個職位。於是很多大名只好發幾個銀錢打發他們,怎料反而助長了這些敲詐行為。
(以上是背景,以下我會開始詳細劇透。你可以選擇跳到倒數第三段的評論。)
於是故事來到井伊家。有一名浪人,叫千千岩,來到門前相求以切腹,這是井伊家的第一位不速之客,令得一眾家臣十分懊惱--該怎麼辦好呢?如果賞幾個錢打發了他,傳開去只會讓外面的浪人都知道井伊家的便宜好佔。於是他們決定「求仁得仁」,迫他立即切腹,以殺一警百。他們不理會千千岩將行刑寬緩一兩天的請求,借言說所有禮儀都準備好了,作為武士應一諾千金,反侮的話就讓守衛把你直接殺掉,於是千千岩就在眾人的威迫下切腹自盡。井伊家對他們的處理手法感到十分自豪,他們既阻止了投機的行為,又維護了武士道的名聲。

不久之後,又來了一位名叫津雲的浪人,提出了同樣的請求。井伊家的少主接見,跟他說了上面的故事,問他︰你還是要切腹嗎?怎料津雲不為所動,堅持要切腹。於是少主也只好為他準備切腹儀式。所謂切腹,就是在腹部切一個開口,這樣是不足以立即死去的,所以必須有一個助手,在切腹完成後立即在身後斬頭。津雲要求點名助手,點了三個人,竟然都恰好請了病假在家。於是津雲要求行刑前,在座的觀眾先聽他訴說他的故事。

原來,津雲跟千千岩的父親是舊友,原屬同一個藩,可是他們的藩崩落之後,千千岩的父親就以切腹追隨了他的大名,並把兒子交付予津雲。津雲跟那一千五百個家臣一同淪落民間,並開始跟女兒製扇造傘以求勉強渡日。之後,津雲把女兒許配給千千岩,他們夫婦在第二年誕下了孩子,於是孩子就成為了這個潦落的家中的唯一快樂泉源。好景不常,這個不足一歲的孩子突然發高燒,可是他們家擠不到幾個文錢去請醫生,於是千千岩就瞞著家人,來到井伊家......

津雲的故事說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他是要讓這群迫死千千岩的人知道他們殺的不是什麼窮兇極惡的大奸角,只是一個逼於無奈的可憐人。千千岩緩刑的請求,也不是出於貪生怕死,只是想跟家人交代和道別。最後津雲一家等了一個晚上,才收到來自井伊家的屍體,於是孩子夭折了,津雲的女兒在兩天後也因為肺炎病發而去世。頓時津雲失去了一切。

可是,如今津雲來到井伊家,不僅僅是為了復仇的,他是為了讓當日的兇手體認到他的錯誤。少主聽罷這一切後,雖臉有難色,但還是反駁他說︰「身為武士,一言既出,他要求切腹我就讓他切腹,如果他原來並不想切腹的話,這也是他咎由自取的結果。」完美的邏輯,在當代我們是不是也有很多抽象的經濟理論確鑿地告訴我們什麼人是咎由自取?津雲反駁說,武士也是人,不能只靠榮譽當飯吃,你位高權重也許不會明白,但如果你是千千岩,在那個處境你又如何有更明智的抉擇?所謂武士道,說到底不過只是門面罷了!

就在電影的高潮,津雲從口袋裡掏出了三個髮髻,分別是先前津雲點名的,同時是當日有參與到迫害千千岩自殺的三位家臣。這三位在井伊家中是武藝最高的,可是都在決鬥中被割掉了髮髻。津雲說,割掉髮髻要比殺掉對方更難,身為武士,這樣的慘敗應讓他們感到無地自容,切腹謝罪的,可是他們竟然都假病在家,等待頭髮長回來!這一幕,無情地嘲弄了井伊家一直假言的武士道精神,少主的自信完全崩潰,他最後發動了全家的侍衛以及火槍兵圍剿津雲,事後令眾人對這件醜聞三緘其口,以維護家族的名聲。

這部電影,最發人深省的是,我們一開始聽千千岩被迫切腹的故事時,可能也跟這群井伊家的體面之士一樣,多少覺得千千岩這種投機份子是咎由自取。因為在一開始,我們並不了解千千岩的背景,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所以我們為他貼上很多標籤去為他定性,例如說他是來騙福利的,他人窮志短,利用同情心等等。這也是一開始井伊家的站立點︰站在他們面前的千千岩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只是一個橫切面,夾雜「行騙行乞」的模糊想像。

在這個想像當中,千千岩成為了所有騙福利之人的代表,他要為他們所有人代罪。津雲的介入,就是向井伊家和觀眾們,提供千千岩這個角色的縱切面--他何以走到這一步呢?其實我們與每一個他者的相遇,都只能看見他呈現給我們那個角度的橫切面,至於他經歷了什麼而走到我們的面前,對此我們十分無知。千千岩是來井伊家借以切腹討錢的,井伊家就自然只能看見他欺詐的一面。一個圓柱體,你從正面去看是一個圓形,從側面去看是個長方形,我們要把所有的角度看盡,才知道這既不是正方形,也不是長方形,而是圓柱體。在現實中,我們審判某個人或某群人的時候,又是不是只看到一面呢?我們是否因為傲慢,堅持用那完美而片面的邏輯,斷定什麼人是咎由自取?屬於我們的「武士道」,或所謂文明素養、自力更生的精神,是否如津雲所說的,只是一個門面?當你自己窮途末路時,又是否會烙守當日令你得以站在高地的原則呢?

電影不會為現實的政治矛盾提供答案,小林正樹大概不會說井伊家的正確選擇一定是施舍幾個錢給千千岩,日後再有切腹行乞者也無任歡迎。不是這樣的,這只是從一個教條走到另一個教條。但是,如果我們能時刻提醒自己,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所呈現在我面前的那一面,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在新聞上的角色,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的身份、國籍、語言,那麼我們會不會放慢我們當審判者的衝動,放棄我們自以為手執正義之刀的那種虛妄?井伊家是否應問一問千千岩的苦衷?整件事是否不需要用那麼鐵腕的手段解決?

我期待電影藝術為世界帶來的,是更多的無知 — 我們應當要了解,其實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人和事都比我們想像中更無知。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Rudolf Arnheim 論電影作者:Greta Garbo/Ethelred Little

Rudolf Arnheim 論電影作者:Greta Garbo/Ethelred Little


早前讀到有關電影作者 (cinematic authorship) 的文章,偶爾看到德國電影理論家 Rudolf Arnheim 的見解:認為 Greta Garbo 是電影Anna Christie (1930) 的作者 ── 嚴格來說是其中主要的作者。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決定一讀原著,發現Arnheim這篇在 1934 年發表的文章 Who is The Author of a Film?” 在今天看來仍相當有趣。

There are films where any given actor’s performance is not an essential component; in other cases, the personality of a performer is a central feature of the work ... In the German and French version of Anna Christie, three of the leading parts were played by other actors and even the director was changed, yet the film remained more or less what it was in the original. But had Greta Garbo been replaced, it would have been a totally different film. In this case therefore, we have indirect experimental proof that the leading actress was the main author of the film(p. 68).

「一個演員再演得再好也不是電影中的作者。」一般而言這是對的,特別在「作者論」(auteurism) 流行起來後,這種觀點變得常見和自然。在本地電影中,王家衛可能是最好的例子 ── 演員沒有劇本,有時候甚至連自己在演什麼角色也不知道(雖然還是演得很好)。

出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的Greta Garbo (19051990) 是天生的演員,甚至說她是上世紀其中最偉大的女演員,亦是事實。由默片年代走到有聲電影,她是少數的幸存者;由瑞典走到荷里活,她代表了少數;在眾人心裡,她是個謎。這些是對她最表面的描述,亦是最不具實質意義的描述,因為這都不及直接去看她的戲。Rudolf Arnheim會認為 Garbo 是電影中重要的一員,實在不足為奇 ── 這種對演技的重視,也似乎可在他批評俄式蒙太奇中找到線索。可是,如果要知道何以他會認為 Garbo是電影中的作者,卻是一個電影文本以外的問題 ── 需要知道 Garbo 的個人歷史。當然,我們要先了解 Arnheim 的觀點:

“The identity of the true author of a film concerns the legislator and judge, for it is their professional duty to determine who is responsible for the content of a film, who has the right to decide what a film shall be like and what shall be done with it, and also who shall profit, and to what extent, from the money it earns” (p. 62).

他在文章的第一段便說明了他理論的核心概念;然而,在一般讀者看來這段可能有點空洞,就連「導演」和「劇本作者」這些常見的字句也沒有提及,感覺上是抽空了現實的感覺。這段所說的是:決策者便是作者。其實種寫法可能是最恰當的,因為嚴格來看「導演」和「劇本作者」只是一個崗位的稱呼,並不必然與電影創作上的主導權連上關係 ── 甚至,崗位的內容亦會隨年代改變。

在表明立場後,Arnheim 便提出當時在「電影作者」這個議題的兩大爭論,分別是:「在導演和劇本作者之間,誰才是真正的作者?」 以及「作者的概念是個體還是集體的?」假如看懂了他第一段的中心思想,第一條問題已經自我消解。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實行上的問題,也同時否決導演必然為電影作者。可以說,這種觀點隨著電影製作規模的改變,變得愈來愈普遍。在無聲電影的時代,基本上劇本可有可無,加上電影長度通常較短,因此很多時從決策到製作,均由導演一手包辦;但可以說,這種導演主導的製作方式,根本難以套用在荷里活的電影拍攝上。也正因如此,一些哲學家開始考慮其他崗位能否成為電影作者,以及再進一步 ── 亦即是第二個問題:「既然電影是共同製作,那麼作者會否(或可否)多於一個人?」

對於這個問題,其實本文一開始已經暗示了答案 ──  Arnheim Garbo 是「其中主要的作者」那段,已經表示電影作者能夠多於一人。但要注意的是,即使電影拍攝是集體工作,卻不表示必然有多於一個作者,正如之前所說:誰是作者取決於誰有決策權。在另一方面,Arnheim 說到「主要」的作者,似乎是把作者視為一個程度上的概念。雖然他並沒有清楚列明多大程度的決策才能算是作者,這本身亦是現今討論作者的一大難題。但可以這樣說吧,假如一個人既有決策權,同時她的決策對作品有重大的影響,大概便符合了 Arnheim 對作者的看法。

然而,你可能會問:「電影理論家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心力去研究誰是作者?」對於這個問題,至少有幾種有意義的回應:有些人會從道德的角度去看,也就是說,作者是作品的道德負責人,因此也是道德上讚揚或指責的對象;而我比較看重詮釋和藝術評價的面向,於我而言,假如我們沒有明確的認清誰是作者,在理解作品時,不但會忽略了文本以外的部分(作品的contextual meaning; 同時會妨礙我們評價作品 ── 作出不合理的解讀。

既然 Arnheim 把作者的概念分析得如此詳細,又指出了 Garbo 是電影製作裡其中主要的作者,那麼,剩下來要做的就是去找找有關 Garbo 的傳記。

在其中一本傳記 Greta Garbo: Divine Star” (2012) 中,作者 David Bret Garbo 的生平有非常詳盡的描述 ── 甚至,我會認為這種六百多頁,由出生開始的記錄,是詳盡得有點可怕。

根據這本傳記,Garbo 是一個很有個性的演員,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她會叫採訪者別多管閒事;假如她不喜歡那個記者,會直接不予理睬。沒有人可以教她如何說話,也不用其他人代表她去講說話 ── 她喜歡以自己本來的面目示人。在片場,她會按自己對角色的感覺來演,假如她的方式不予以接納,片場會暫時停工,直到她或其他決策者改變主意;有時候,當拍攝行程令她感到不自在,她會說:「好吧,我要回瑞典的老家了。」

她喜歡躲在自己的家裡準備要演的角色,幾乎不需要與其他演員排練,卻往往能協調自然 ── 即使要演的是複雜的舞步。除了在演戲上的才華,她還熟悉其他電影拍攝的崗位:她甚至比一些有經驗的燈光師更懂得運用光線;比劇本作家更有寫作劇本的才能。

她無疑是電影拍攝上其中的決策者,同時對電影的完成品有著重大的影響。

從以上對 Garbo 的描述,你可能會認為她是一個高傲的人。但這可能是錯誤的想法,她其實平易近人,她與瑞典的舊友 Mimi Pollak 有持續六十年的書信來往,而其中一封似乎也顯示了她的謙卑。在美國拍攝的電影獲得好評後,她對 Pollak 如是說:「大眾和影評人都對我非常仁慈,但個人而言我不怎麼覺得好,因此我也不感到特別的開心。只是他們在這裡沒有像我這類型的人,依我估計,如果我學不會演戲,他們很快就會感覺厭倦。」

事實證明她錯了。

Arnheim, R. (1997) Film Essays and Criticism, trans. B. Benthien,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Bret, D. (2012) Greta Garbo: Divine Star, London: Robson Press.



2014年12月1日 星期一

從《FURY》看坦克發展及盟軍軍紀 /Martin Yim

從《FURY》看坦克發展及盟軍軍紀 /Martin Yim

From: http://www.hdwallpapers.in/fury_movie-wallpapers.html

近來上映的二戰電影之中,提及盟軍西線作戰就只有一套—《FURY》。電影時空為一九四五年,講述美軍的坦克連隊於法德邊境推進,驅逐德軍的故事。本文以電影為本,分析坦克起源,坦克戰術運用,以及盟軍軍紀。

此片以一輛雪曼戰車(Sherman)為主軸線來連貫整個故事。究竟坦克這種新穎武器從何而來?

這必須上溯至一次大戰。德國在開戰初期略占上風。興登堡與魯登道夫率軍於坦能堡會戰擊退俄軍,同時,德國陸軍於馬恩河會戰失利,經過修改的希里芬計劃(Schlieffen Plan[i]徹底失敗,令往後戰局頓成拉据,交戰雙方開始走進壕溝戰的困局。德軍利用毒氣,然後集中兵力衝鋒,不過所獲甚微。英軍則運用新式武器—坦克來突破血肉相交的煉獄。這得力於英軍兩位上校斯溫頓(Colonel Ernest Swinton)與漢基(Colonel Henkel)。兩人以豪爾特曳引機(Holt tractor)為本,設計一輛具裝甲保護,輔有機槍,能夠突破戰壕及鐵絲網的戰車,並制訂備忘錄提交英軍總部[ii]。此計劃本來不受重視,報告輾轉落入時任海軍大臣丘吉爾手上,他讚譽有加,實驗亦陸續進行。可惜這份努力因加里波里計劃(Gallipoli Campaign
)失敗,嘎然而止。可是,此新思維影響英國軍人甚深。一九一六年二月二日,舉行原型戰車的發佈會。英軍立即訂下四十部,接著追加三倍,法國軍部則訂下四百部戰車,令兩軍戰車總數接近六百輛[iii]。最後為了保密,則以坦克(Tank)為其命名。

一九一六年九月,英軍在索穆河(Somme)戰場首次使用坦克。雖然當時戰車數量不足,地形不佳,以致無法突破德軍錯綜複雜的戰壕陣地。不過,這亦帶來巨大的奇襲效果,德軍深懼這大型的噴火怪物,減低他們的戰術優勢。

事隔二十多年,德國陸軍吸收一次大戰的教訓,積極裝備摩托化部隊(包含輕型坦克,摩托化運兵車)。雖然機動部隊所佔的數量不多,卻為歐戰初期的國防軍帶來優勢。無論於波蘭的閃電戰(包含空軍協同作戰,乃現代戰爭的先聲),還是奇襲阿登地區[iv],戰車均是不可或缺。德軍將領活用具前瞻性的戰略思維,使納粹德國屢戰屢勝。

可是,一九四一年,希特拉發動巴巴羅莎計劃(Operation Barbarossa),德軍陷入對蘇作戰的泥沼。美軍同年宣佈參戰,戰局頓時逆轉。美蘇龐大的人力資源是德國無法企及,德軍亦接連敗退。一九四四年,盟軍諾曼弟登陸後,德軍敗象已呈。至於,電影中一輛虎式坦克(Tiger I)對抗三輛雪曼戰車(Sherman)戰車的時空,盟軍已經推進至德國,歐戰亦進入倒數階段。此外,這關鍵片段也可折射德美二國軍工研發的取態。現在,先比較虎式戰車與雪曼戰車兩者優劣,請按下表[v]


SHERMAN M4A3E8
TIGER I
引擎
FORD GAA
MAYBECH HL 210 TRM P 45
重量
30.03
55.56
車身裝甲
前:63.5MM : 38MM : 38MM
前:100MM 側:80MM 後:80MM
速度
時速48公里
時速40公里
武器貫穿能力
92毫米
150毫米

從統計可知,無論是車身裝甲或武器貫穿能力,虎式坦克遠勝雪曼戰車,電影中,FURY兩旁的戰車欲先發制人,卻反被擊毀,這是合乎現實。雪曼戰車的優勝處在於速度及負重較少,可快速轉移,以機動能力取勝。虎式戰車的弱點在車後裝甲較薄的位置,FURY利用此點,以近戰取勝。希特拉一直希望以質勝量,可是,事實剛好相反。

以一九四三年七月至八月的庫斯克(Kursk)會戰為例,蘇軍動員近三十萬人建立縱深防衛體系,廣佈雷區壕溝,嚴重阻礙德軍坦克機動作戰。兩軍於波克羅夫卡(Prochorovka)混戰,以大量 T 34型坦克為主力的蘇軍與德軍坦克炮戰,加上轟炸機的配合下,此地頓成廢墟。從戰後統計來看,蘇軍的坦克及戰防炮損失達一萬多,德軍損失只有十分之一[vi]。但是此役卻由蘇軍勝出。朱可夫以大量資源投入是次戰鬥,不惜以四換一的代價,耗盡東線德軍的裝甲精銳。虎式戰車的另一弱點在此戰表露無遺,其鏈版受炮擊後,容易斷裂,機件複雜,又難以維修,加上泥漿遍地,負重甚巨的虎式戰車變成不能移動的炮台,在蘇軍 T- 34坦克圍攻下,就無用武之地。作戰資源日漸缺少下,第三帝國又受到兩線夾攻,敗亡可謂指日可待。可笑是希特拉還沉醉在虛幻夢境中,無視盟軍資源消耗戰略,已將納粹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電影還有一場重要場面。當Wardaddy ( Brad Pitt 飾演 )與屬下進入民居,要求屋內兩名婦女為二人煮早餐。其後三人接連入屋,言語不時侮辱兩名德藉婦女,如不是 Wardaddy出言阻止,很可能有侵害婦女之舉。這場口觸及二戰著作較少提及的問題—盟軍軍紀。西線上,基於憲兵隊的設立,即使英美聯軍偶有偷雞摸狗的行為,也不致侵害當地百姓。不斷侵凌百姓卻是東線的蘇軍。自從德軍攻蘇,蘇聯重鎮接連失陷,大量居民遭屠戮。蘇軍仇狠亦漸漸積累。蘇軍進占邁丹尼克(Majdanek),解放當地德軍的毀滅營,發現七萬多具屍體。蘇軍官報真理報(Pravda)即報導此事,再加上國土淪陷的恨意,以眼還眼的心態便植根蘇軍軍士心中[vii]。蘇軍東進過程中,燒殺搶掠不在話下,最令人髮指是集體處決婦女,兒童,更大肆侵犯女性。按統計,自東普魯士,波希米亞,西利西亞起,有近百萬婦女被侵害。甚至在柏林的醫院內,有近十萬婦女受害,性病由此橫行[viii]。為免受性侵害,不少婦女選擇自殺,蘇軍的暴行還不止於此。大量德國降兵及市民被監禁或做苦工,近三十七萬的德國人因此死亡[ix]。在戰勝國光環下,蘇軍暴行則漸漸被忽視,卻不容遺忘。

總結而言,《FURY》忠實呈現二戰坦克對戰的實況。不過,片中最後一場戰役卻有超現實(一輛Sherman vs 三百多德軍)。雖然片中不斷渲染個人英雄主義,編導以底層士兵心態貫穿整個故事,卻是不錯的嘗試。就荷里活主流電影而言,劇本刻劃盟軍黑暗一面,劇組也應記一功。德軍大肆殺戮近六百萬猶太人,日軍屠殺戰俘,強暴婦女,都是不容否認的戰爭罪行。難道戰勝國軍人犯下罪行就應被掩蓋,遺忘?看歷史時必需將此類行為等量齊觀,才能認清真相。最後,英美聯軍本可及早進入柏林,基於將領連番協調失誤,屢誤戎機[x]。結果,英美軍無法全面接收德國土地,也未能阻礙鐵幕擴張。


[i]    希里芬為十九世紀末期德國陸軍的參謀總長。他所擬定的攻擊法國計劃為希里芬計劃。他構想西攻東守,將兵力分為左右兩翼,右為主(含兵力八分之七),左為輔(兵力八分之一)。前者的兵力會大規模迂迴,後者則抵擋法軍,並前後夾擊。後繼者毛奇(Helmuth von Moltke)則將希里芬計劃改良卻失敗。這詳見於鈕先鍾著,《歷史與戰略:從十六則歷史實例中看見戰爭的藝術與智慧》(台北,麥田出版,2013年),頁284-290

[ii]   詳見於李德哈特著,林光餘譯,《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台北,麥田出版,2014年),頁446-449

[iii]  詳見於李德哈特著,林光餘譯,《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台北,麥田出版,2014年),頁450-451

[iv]  這出色的參謀作業出自曼斯坦(Erich von Manstein)與古德林(Heinz Guderian)的手筆。他們將一九一四年的希里芬計劃逆轉,將重要的裝甲軍團放在阿登地區,突破馬奇諾防線,將英法聯軍推至 ( Dunkrik )的細小空間。要不是希特拉命令古德林的裝甲矛頭停止前進,坎尼會戰(The battle of Cannae)恐怕歷史重演,詳見於李德哈特著,鈕先鍾譯,《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上冊》(台北,麥田出版,2008年),頁92-93,146-153

[v]   數據節錄於此網站,http://tank-compare.com/en/compare/m4a3e8-sherman/tiger-i#T1=10I12I12I10I105&T2=164I136I110I201I138

[vi]  Evans, Richard J. ,THE THIRD REICH AT WAR(New York: The peguin Books, 2008),pp.486-490.

[vii] Evans, Richard J. ,THE THIRD REICH AT WAR(New York: The peguin Books, 2008),pp.707-708.

[viii]       Evans, Richard J. ,THE THIRD REICH AT WAR(New York: The peguin Books, 2008),pp.710-711.

[ix]  不少德人死於行軍或集體處決,至於蘇軍集中營內的戰俘生存率僅有百份之十二,詳見於 Shyder, Timothy, 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lter and Stalin ( New York: The Basic Book, 2010 ), pp.318.

[x]   蒙哥馬利過份謹慎的行動,失去一九四四年八月- 九月間突破德軍防線的機會。當時巴頓的裝甲矛頭已達摩塞爾河,距離薩爾工業區只有三十里。其裝甲兵團因無油而停止,汽油用量卻全數北調至比利時一線。此見於李德哈特著,鈕先鍾譯,《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下冊》(台北,麥田出版,2008年),頁74-77

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從《山本五十六》看日本帝國的盛衰/ Martin Yim


從《山本五十六》看日本帝國的盛衰/ Martin Yim


近來,有關二戰電影先後上映。其中,由役所廣司主演的《山本五十六》所包含的元素甚為廣泛。本文嘗試以戰時政府取態,三國同盟,對美作戰來分析日本帝國急速澎漲至衰敗的成因。

此戲初段,記者質問山本為何不支持三國同盟,提醒他小心被謀殺,還表明建立大東亞共同體的構想。究竟日本政府的取態為何有此轉變?這必須上溯四十多年前日清戰爭。此戰日本盡得好處,既有大額賠款可用於擴軍,發展重工業,又拓展殖民地,與列強換約,使這個新興國得入列強之林。十年後,日俄戰爭爆發,陸戰上兩軍成和局,在海戰上,俄國的遠東艦隊在對馬海峽幾近滅絕。雖然,此戰日本所獲甚少,卻鼓舞當時的民族思潮,也暫援隱而未發的經濟危機。

這兩場戰爭令日人深信明治維新的成果,使其重拾自信,又認為此模式可以複製在中國,朝鮮上,以指導者身份建立「大東亞共同體」[i]。何以成之?戰爭。一九三一年,關東軍攻佔中國東三省,建立滿洲國。至此,軍部對擴大在華戰事的野心一直澎漲。加上,當時的助燃劑又不只一種。時值重開華盛頓海軍會議,執政黨(民政黨)代表爭取擴大海軍比例失敗,使軍部及民間指責[ii],引發海軍對政府的不信任。電影中也有提及此事,山本則對此持相反意見,不贊成「艦隊派」的主張。

還有,民族主義理論的勃興,亦為擴大戰事提供條件。當中的表表者則為北一輝。他在著作中提及必須驅除英俄的在華利益,為了爭取更多生存空間,需整合海陸軍發動全面戰爭[iii]。此種透過大東亞戰爭達致目標的思想,影響政府及軍部決策者甚深。由此,年青軍官透過暗殺政經大員來表達訴求。一九三二年,首相犬養毅遇弒,是為「五一五」事件。四年後,千多名軍人在東京市中心剌殺前朝鮮總督齋藤實及其他內閣成員[iv]。這種行徑導致政黨政治衰落,軍部凌駕合法政黨執政。雖然,「二二六」事件的主謀,包括北一輝被秘密處決,但也無助軍事奪權的現實,更令國家外交形同虛設,使日本步向舉國戰爭的不歸路。

電影前半部的另一重心就是日本應否加入三國同盟?山本反對此同盟協定,認為這條約定會引起美國的強烈反感。此條約也引證日本對蘇俄的忌憚。立約四年前,即一九三六年,日德兩國先是簽反共協定,意大利隨即加入。希特拉為了進攻波蘭,在一九三九年八月與蘇俄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當時,平沼內閣及民眾均十分激憤,認為被納粹德國出賣。其實,德蘇同盟剛成立,關東軍則從諾門汗地區敗退,損失甚巨,令政府中的恐俄思想又再次蔓延。

阿部信行,米內光政先後組閣,為了解決日中戰爭的困局,後者借英美調停的行動卻無從實現,被迫辭職。近衛文磨再度組閣,在軍部的要求下,終在一九四零年六月訂立三國同盟。可是,壓力球已面臨破裂邊緣。一九三九年,羅斯福總統暫停日美商務協定。日本基於三國同盟,獲得法國維希政府首肯,進駐法屬印度支那。美國嚴辭抗議,號召全球對日本禁運石油。一九四一年七月,美國要求日軍徹出越南及中國地區不果,正式實施石油禁運,戰爭爆發的藥引以成,只欠點火者而已。

基於戰事內閣的命令,山本由此訂下攻擊珍珠港的計劃,期望一舉消滅太平洋艦隊主力,以戰逼和,避免打長期消耗戰。實際上,此戰略的成功率幾近於零。無論是美國或日本得利,兩者也不會求和,直至一方軍事備戰能力消耗殆盡為止,才會走入談判桌。即如一次大戰時,協約國對同盟國(特別是普魯士)的戰略也是如此。在一戰後期,基於革命爆發及陸軍預備隊日益減少,戰時內閣才與協約國商談和議。放諸一九四一年的時空,企圖以一場戰役得重利者,未免是忽略實際情況。

山本是次的作戰計劃的首要目標為美軍航母,其次是戰鬥艦,然後是儲油庫及武器庫存。十二月七日,首兩波攻擊將沒有防雷網保護的戰鬥艦摧毀,數千美軍陣亡。此次行動嚴格來說是失敗的。日軍第一,二航空隊根本沒有擊沉一艘美軍航母[v]。此外,取消第三波攻擊也降低進攻的成效。珍珠港乃太平洋美軍唯一可集結大艦隊的軍港,炸毀儲油庫,實可暫援太平洋艦隊重整,延長美軍的作戰準備時間。此外,美國垢病此次行動是毫無預警的偷襲。因為日方的宣戰電文過長,在美的日使館人員無法準時將譯文送至美政府。結果在行動開始,宣戰譯文才送達。這使日本永遠背負偷襲的惡名。在戲中,山本為此耿耿於懷,其作戰參謀更認為這是不可原諒的錯誤,失去作戰的名聲。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至四二年六月,是日本的擴張狂潮。日軍接連攻下緬甸、蘇門答臘、新加坡、香港等地,「大東亞共榮圈」似乎成功在望。至於,山本為補償未能擊沉美航母的遺撼,便訂立中途島作戰計劃。山本以大和號為旗艦,親自率領兩艘航母(翔鶴,瑞鶴)及小量船隊至阿留申群島,以期引出太平隊艦隊的主力。由南雲忠一率領的主力航母包括赤誠、加賀、飛龍、蒼龍四艘,及三百多架戰機,消滅美軍航母。電影說南雲將大部份戰機換上爆彈,而不是魚雷,結果錯過機會,反被擊沉四艘航母。南雲的決策盲點在過份攻勢主導,沒有分批使用戰機。當時,中途島的守備乏善足陳,根本用不上全部戰機,保留部份為魚雷機,部份負責防空,這可保存較多航母,又不致等精英航空隊全滅。此外,山口多聞與己艦同沉汪洋,無論在電影或現實中,均是感情蓋過理智,即使三艦沉海,亦應相機徹退,保留實力。反觀同遭擊沉的美航母約克鎮號(Yorktown)在珊瑚海戰役被重創後,亦能隨整隨補,參與中途島戰役,可見這是不為也,非不能也。中途島戰役後,兩軍形勢逆轉,山本以戰求和的主張也淪為泡影。

總結而言,《山本五十六》這電影忠實反映二戰日本的歷史,不失為佳作也。山本即使萬般不願,亦要執行不可能的任務,這除了是軍人天職外,實應歸咎戰時內閣的短視。他們永遠將大陸政策放在首位,而放棄外交政策。不過,軍部當中也有頭腦清晰者,如石原莞爾。他提出不擴大策略,只要保護東三省(即滿洲國)的權益便可。當時,國民政府簽訂《塘沽協定》後,便一心清共。加上,國軍的軍事實力也無法與關東軍相比,無力北顧。假如,日本政府採納其策,安撫英美,蘇俄,消化這塊資源寶地,可不是空談,世界局勢則為之丕變[vi]

當然,歷史沒有如果,種種假想可為解讀歷史,另辟蹊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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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此見於鶴見俊輔著,邱振瑞譯,《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 1931 - 1945》(台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11年),頁70

[ii] 此見於 Andrew Gordon 著,李朝津譯,《二十世紀日本—從德川時代到現代》(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6年),頁225

[iii] 此見於竹村民郎著,林邦 由譯,《大正文化:帝國日本的烏托邦時代》(台北:玉山社,2010年),頁275-278

[iv] 此見於 Andrew Gordon 著,李朝津譯,《二十世紀日本—從德川時代到現代》(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6年),頁228, 237 - 238

[v] 至於當時美軍航母所在則按下表,三艘在大西洋,一艘在加州,另外兩艘分別在中途島和威克島執勤。這可見於李德哈特著,鈕先鍾譯,《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台北:麥田出版,2008年),頁383

[vi] 這類平行時空的電影,可參考張東健,仲村亨主演的《2009 迷失記憶 》

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The Hunt: 謠言心理學》/Isaac

《The Hunt: 謠言心理學》/Isaac

來源︰http://screenpicks.com/2013/12/interview-hunt-jagten-director-thomas-vinterberg/
剛看了電影《The Hunt》,講的是一個幼稚園老師因一個小女孩無心的謊言,被整個鎮誤指為戀童癖罪犯。這電影拍得實在太好,好得讓人難受。我不需要評述太多了, the film speaks for itself ,倒是想講講當中一些的心理學(有劇透,還未看就先把電影看了吧)︰

最初,幼稚園園長對小女孩 Klara 的告白也是半信半疑,她意識到指控嚴重,必須審慎。但當那個疑似社工的男人來調查時,命運就踏上不歸路--他問了引導性問題。一開始時 Klara知道好像要變得麻煩了,於是否認她跟園長說過什麼,但她也不想開口承認自己說了謊,她想選擇沉默,但大人們不容許,他們一定要把答案給問出來,於是直白地問了「你說 Lucas 讓你看了他的雞雞,是不是?」這種問題方便了 Klara 選擇讓謊言繼續,因為她只需要點一點頭,就可以擺脫他們的追問。如果「社工」沒有提出這個問題, Klara 很可能不會把謊言重述一次,而是保持沉默,當作沒事發生。

而第二個關鍵點是,園長把事情告訴了第三者。一個人本來半信半疑的事情,開口講了出來,就會令自己相信了。這不是什麼神秘的事情,社會心理學家做過實驗,寫了一篇講稿,讓煙癮者上台為中學生講講吸煙的害處,之後的 follow-up 發現,這些煙癮者減少了吸煙。這現象叫「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就是當我們做了一些事或說了一些話之後,即使是無心的,都會事後努力合理化(justify)自己的言行 
[1]。園長把未經證實的指控告訴了其他人之後(可能只是耐不著要跟人商討),她要麼承認,如此嚴重的事情,她粗心大意地散播了出去,沒有保障被告的信譽,要麼她就使自己確信被告是有罪的,所以她讓其他人多加提防,是正確的。即使未有新證據足以合理地加強她的信念,這件事她告訴給越多人聽,她自己就越來越確信不疑。

第三個關鍵,就是園長刺激了其他家長的恐慌,讓他們紛紛追問自己的孩子。後面可以看到,「證供」共同指向的犯案地點是被告家的地牢--可是他家根本沒有地牢。家長的引導性問題,問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地牢--對變態犯罪者的典型想像),彼此間又不斷交換流言,結果製造了一份彼此一致但跟現實矛盾的證供。

第四,就是三人成虎,人們越來越肯定,結果開始連 Klara 都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說謊了。在強烈的引導之下,人可以使自己記起沒有發生過的事--也就是虛假記憶(false memory)。心理學家 Elizabeth Loftus 跟進過很多案例,一些少男少女在催眠治療師的引導下,「記」起了童年受父母或其他大人性虐待的受抑壓回憶(repressed memory),於是紛紛控告父母十幾年前的罪行。他們是真心相信確有其事的。其中一個個案,被告在上訴成功後仍受不住社會壓力,釋放不久後就鬱鬱而終[2]

最後,為什麼法庭釋放了被告,民眾卻不肯放過被告?一來,雖然國家的法庭有無罪推定,但在人心的法庭內,卻會要求嫌疑人證明自己的清白;二來,也是認知失調,之前曾惡言相向的那些人,要他們相信法庭然後承認自己的魯莽比較容易,還是繼續堅持自己的原判,確信自己從頭到尾也是正義的比較容易?人類不喜歡自己打倒自己,可以不認錯的話,絕不會認錯。

了解這些心理學背景,你或者也不能再把這些人當成是「愚昧的群眾」了,驅使他們錯誤的,是我們所有人同樣都有的認知偏差。這也就是我為什麼一直主張讓心理學列入中學必修課程之內--不是因為我們太無知所以我們需要教育,而是因為我們太不了解自己如何無知。知識不是用來合理化自己的傲慢,令自己覺得武裝了起來,可以審判別人的工具,而是讓自己了解自己有所不知,然後避免重大的錯誤。心理學不一定就錯不了,但是它起碼能夠提醒我們有哪些可能會犯的錯誤,例如上述所講的,提出引導性問題、把還不肯定的事說出口等等。如何做正確的事,這問題從來都不容易回答,任何人告訴你他有 "the answer" 你也要抱有七分懷疑。但是,隨著人類的知識發展,雖然我們還是不知 "what is the right thing to do" ,但我們至少越來越清楚 "what are the wrong things not to do" 。



[1]認知失調是社會心理學最主流的理論,成功解釋很多不同的實驗結果,但我在這裡不容置疑地是有所簡化了。有興趣者可看 Wiki Elliot Aronson (et al.) 的教科書 Social Psychology,寫得簡明生動,不會悶的。

[2]
關於 false memory ,可看 Wiki ,還有 Loftus TED 演講(有中英文字幕可選) 。在 Dominic Streatfeild 寫的 Brainwash: The Secret History of Mind Control 一書中,記載著更嚇人的例子︰一個父親因為堅信自己的女兒不會說謊,以為自己犯罪的記憶被抑壓了,所以續漸喚起他強姦女兒、迫其懷孕並以殺嬰祭惡魔的「記憶」。(書名聽起來很陰謀論,但其實是用心理學和歷史破解陰謀論的,不用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