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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擬父之名──讀駱以軍《小兒子》/陳子謙

via www.books.com.tw
擬父之名──讀駱以軍《小兒子》/陳子謙
我讀駱以軍的作品,每每疑神疑鬼︰讀他的小說,總覺得主角明擺著是作者自己──這真的不是散文嗎?讀散文,又常常讀出小說筆法,不禁懷疑他又在吹牛。再說,不管他寫的是散文還是小說,語言都那麼濃稠(駱以軍不是自信地說過嗎,把小說集《西夏旅館》依標點分行,就是詩了)。近日駱以軍出版新作《小兒子》,又把我嚇了一跳:這應該是散文吧,怎麼會像新詩那樣分行?

你寫臉書,臉書也在寫你
對,我當然知道分行不等如詩。隨意分行,是網路書寫的常態,而《小兒子》的前身是駱以軍的臉書隨感,即使分行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他也是詩人啊,還出版過詩集《棄的故事》,理應非常明白分行的文類意義。新詩甩掉了近體詩的格律後,唯一建立的形式特徵就是分行了,倘若你敢揶揄某首詩只是「分行的散文」,作者大概會跟你拚命。但駱以軍這本《小兒子》,確實是優秀得理直氣壯的,分行的散文。他上一本散文《臉之書》附贈的《側臉手記》,也是分行書寫的臉書近況,但有不少抒情獨白,讀成詩也無妨;《小兒子》卻滿是駱以軍跟兒子鬼扯的對白,只好讀成散文,而每一次分行都像頑童的惡作劇。是的,誰說散文不可以分行?誰說分行永遠是詩的專利?

近年台港兩地作家開始把臉書結集,例如陳雪的《人妻日記》、洛楓的《變幻臉書》等。比較之下,駱以軍的《小兒子》最能體現臉書這種媒介對作家書寫的影響。駱以軍過往的散文,總是寫得那麼濃稠(誰能忘記他那些病態而迷人的長句?),《小兒子》卻明顯放鬆了好多──意象讓路給對白,蒼涼感讓路給小情趣,餘音裊裊的結尾讓路給佻皮話。最短的文章只有十行左右,比他以往寫的隨便一段還要短。還有,駱以軍的文字素描一向像顯微鏡,沒想到這次他會用網路符號來形容孩子的反應:「把狐疑的眼睛變成==」。沒有網絡,沒有臉書,駱以軍會這樣寫嗎?

是父親,也像兒子
你說《小兒子》是駱以軍最好的散文嗎,倒不見得(他的每一本散文集都曾深深地震懾我),但這肯定是我讀過最可愛的駱以軍。

這個父親的形象是怎樣的?且看他兒子阿白怎麼說吧:「我的爸爸/可以把我變成老虎、把他自己變成黑熊、把弟弟變成斑馬、把媽媽變成梅花鹿,/就像一個魔法師,/他可以告訴我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就像一個吹牛大王。」這段話告訴我們的,不只是駱以軍多愛吹牛(他自己的說法是「唬爛」),還有父子間的沒大沒小──他居然把這段話當作本書代序。

駱以軍在書中的形象,無聊得相當可愛。他從不考核兒子認得幾個字,而會問他:「這世界上你認識的無聊男子排前三名是誰?」(這算是甚麼鬼問題?)毫不意外,他自己就在三甲中居首。他太愛唬爛了,難怪孩子總是老實不客氣地說「騙人」、「屁啦」頂回去。駱以軍說,有時他吹牛是為了教育(當然,更多時候只是純粹的無聊)。比方他跟孩子一起看電影《阿波羅十三》,孩子擔心受困的太空人能否解險,他居然騙他們說:太空人從高空摔下來了,打開艙蓋就看到「摔爛三坨蚵仔煎/血肉模糊」(需要形容得這麼具體嗎?)。據駱以軍的解釋,這是為了令他們理解世界危機重重,生命如履冰薄(這不可思議的解釋也是在騙讀者嗎?)。最後孩子看到真實的結局,當然都生氣起來。教育意義?別說了。

駱以軍這麼無聊這麼愛吹牛,可我覺得他還是個好父親。他會把孩子形容為「廢才」,但又相信活得善良、快樂就好。孩子跟他說校園瑣事,他會聽得津津有味(但耍帥地裝作漫不經心)。再說,吹牛的背後其實是想像力。當駱以軍發覺整個泳池只剩他們父子三人,就要孩子解釋,他們果然也像父親一樣天花亂墜:甚麼外星人入侵、父子是臭鼬鼠、殺手要殺人所以預先清場……最厲害的是這個:「因為我們根本不是在泳池,我們泡在家裡浴缸,有游泳池這件事是你虛構出來的?」駱以軍不會教子,但就在他一次次唬爛中,為他們開啟了想像的世界。

駱以軍跟兒子老是沒大沒小,而每次角力都處於下風。偶爾正正經經地說教,總是被兒子巧妙地擋回去──事實上,他也對一廂情願的說教很有警惕,例如自嘲「自己沉浸在父訓的感人光輝裡」。他帶兒子去買影碟,本來看不起對方想看的爛片,結果還是乖乖地買下來了。作者這樣老實地寫出來,毫不避嫌地展示身為父親的弱勢,既是坦然,也是撒嬌──是的,臉書時代的作者,誰不曾像小兒子一樣撒嬌呢?向著陌生而親密的讀者,你和我。

*原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年4月9日 星期四

你說愛,就有了愛——評陳暉健:〈關於以太〉/洪慧

你說愛,就有了愛——評陳暉健:〈關於以太〉/洪慧
via Pentoy

陳暉健,89年生,香港年青詩人,中大中文系畢業,〈關於以太〉是其第一本個人詩集。暉健畢業後曾任書店職員,其後隻身到中美洲流浪,當黑工,遇劫,在別人的槍戰過後,摸牆上的彈孔,失眠。無片言隻語,僅一次提議我替他冒簽去參加詩獎,獎金讓他買點啤酒。回來就出版了〈關於以太〉。以太是亞里士多德提出的一種物質,他認為以太是構成世界萬物的核心元素。這理論曾一度於科學界盛行,直至十九世紀才被科學界推翻。詩集取以太為名,揭示其基調是試圖在現實之上,虛構一個肆其所欲的文藝世界。謝曉虹曾為陳暉健詩寫序,文章較集中於討論詩人的流浪和與世界的疏離和延宕。本文則主要討論陳暉健的情慾書寫和詩人形象。

在這本詩集裡,詩的主題大都是對生死愛慾的思考,意象綿密,句式多變,思路跳躍,肆意發展聯想和比喻。陳暉健大量運用隱喻,詩歌開始即隱去本體和本事,直接虛構故事抒情,此其一。其次,暉健虛構故事,十之八九違反常情常理,慾望橫流,魔幻連連,荒誔不經,而且其詩多為長詩,又長句特多,凡此種種皆令他的詩晦澀難明,顯得任性妄為。試觀〈完成章〉(節錄)如何處理思念:
我已經好久沒有寫信
給你
【⋯⋯】
我在公園種一棵芒果樹
其他植物便枯死
我在樓梯留下尺寸
以後沒有一隻鞋能渡過
【⋯⋯】
我是溫柔的——或你說懦弱如正在穿著的百褶裙
事實上
應該由它來穿著我
【⋯⋯】
有時候我悄悄想宇宙怎樣形成
偷你的圖書証
借全世界有關爆炸的書籍
仍然不明白為什麼如此完整
在現代社會,寫信談情幾近絕迹。全詩以類似寫信的問候句起首,接下來卻是大量虛構故事。暉健的詩歌惟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文不對題。詩題是〈完成章〉,內容卻是以各種方法排遣掛念和對愛情沒完沒了的思考。眾樹皆木,每人自有其可愛之處。但對暉健來說,情人就像一棵芒果樹,而且是生命裡的惟一,只要種下芒果樹,一切草木就全都必須枯死,哪怕你在樓梯明明留有方寸,但除了情人的鞋子,再沒有其他人能踏進你的內心。

羅蘭.巴特在《戀人絮語》中指出「要追溯歷史的話,傾訴離愁別緒的是女人:女人在一處呆著,男人外出狩獵,四處奔波;女人專一(她得等待),男子多變(他揚帆遠航,浪跡天涯)。【⋯⋯】一個男子若要傾訴對遠方情人的思念便會顯示出某種女子氣」這就是暉健那溫柔和懦弱的百褶裙的由來。

詩人被愛情牽著走,於是從來不穿百褶裙的暉健就變成了被裙子穿上。暉健的愛慾是如此旺盛兇猛,儼如產生宇宙的大爆炸,愛屋及烏,索性偷走戀人的圖書証去借閱所有關於爆炸的圖書。此處四句,橫跨最浩瀚的宇宙到最細小的圖書証,從偷竊的個人慾望到代表人類文明的圖書館,從靜止的書本到轉瞬即逝的爆炸,從爆炸的支離破碎到情慾的龐大完整,跨度之大,聯想之闊,對比之鮮明,以及明白宣告個人慾望的真率,可謂完整體現詩人的技巧和性情。凡此種種皆可見,陳暉健抒情的方法別樹一幟,魔幻而私密,並且帶有陰性書寫的特質。

陳暉健的詩人形象不拘一格,只因他肆其所慾地發揮詩歌的虛構和抒情特質,真作假時假亦真,愛慾過處,只要詩人願意,一切社會成規,生死你我,皆可等量齊觀,台灣詩人陳珍妮為詩集所寫的序詩〈你說愛,就有了愛〉作為詩集的開首之作,正是此意。試觀
〈A wolf at the Dolls?〉(節錄)
我隨意改名、指名
沒有什麼心機瞭解活著
並不精緻的一面
因此詩人不但是詩人自己,也可以是隨便一個人,只要他看那是好的。他可以是反復玩味情話的女孩,可以「重新做一個安份守己的尼安德塔人」,甚至可以是不存在的女孩:
〈Dearest〉(節錄)
我是故事中
那個三日抱燥他睡覺的女孩
經常背誦你喃喃自語語的
時間是第三根和弦充滿和菓子的靈性與innocence
詩人可以是小情人,被愛人「她牽著我的手讓我感覺天空被第一個偶像附身」也可以主客易位,變成溫柔的咄咄逼人者,譬如〈奔跑的聲音〉(節錄):「抓著你的手用力拍打/臀部鼓脹的謊言」。男女真假,崇拜和性虐只是等閒,甚至生死也不過是一次輪迴。
〈霧中風景〉(節錄)
⋯⋯親愛的,你走後的歲月一直有陽台出現
據說遠方的你跟我一樣自殺了兩次,每一次都被一個沒有
深交的人相救
【⋯⋯】
那段日子,我重讀《盲流》。看到薩拉慢戈
想起Angelopoulos說:「一個人和一個不忠的(女)人生
活在一起,他殺掉這個(女)人殺掉他,
這是無法避免的事」
陳暉健大概曾被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和《鱷魚手記》深深震動過。亦真亦假的口吻暗示和隱喻,於是他便在這段詩自殺或者殺掉愛人後,在下一章他又施施然地重新開始抒情,甚至連情人也可以重新活過來跟他一起「做一對尼安德塔人」。肆意率性,無視一切大不諱之禁忌,可說是暉健詩的另一顯明特色。

陳暉健詩的基調實在是理想主義者對現世的不滿。他崇尚無拘無束,反樸歸真,任情而往的生活。於是就有〈霧中風景〉(節錄)的感嘆:「感性被書本壓倒,理性跨越一切,成為我們必須騎乘的馬/私密排著隊等待進入歲月。照相機排著隊等待進入照片/我們排著隊等待進入什麼?/死去的人排著隊在河邊垂釣,直至釣到自己的心」。總括而言,陳暉健這本詩集單獨每首可謂技巧超卓圓潤,句句驚人,但遺憾之處在於全書皆為長詩,暉健任性而寫,因此句式綿密,跳躍聯想極多,讀者連篇累牘讀來難免會有消化不良之感。讀《關於以太》,或者適合一天讀兩至三首,假如讀者細心推敲每首詩作的思路和推進,詩藝定必大有裨益。

原文刊於明報2015年

2015年4月3日 星期五

如果命運有如果──讀黃碧雲《烈佬傳》/陳子謙

如果命運有如果/陳子謙

毫無疑問,黃碧雲的《烈佬傳》是對粉絲有意無意的挑釁。自書名公布以來,它已在網上引起了討論──佬?這書名太粗了吧,一點也不像黃碧雲!它原名《此處那處彼處》,也許更能迎合讀者的期待。我卻想起她在1980年代的文章〈重複製造明星〉批評明星作家的重複:「她的作品有七十本開外,內容完全重複,讀者也就是要看她的『重複』。」《烈佬傳》與舊作的決裂,或可視作這番話遙遠的回音。

比起書名,《烈佬傳》的內文定必更令熟悉她的讀者吃驚:深沉的意象、低鬱的抒情語調都幾乎徹底消失了,多是白描。過往她的小說多見濃縮生命省思的警句,誘惑讀者剝離故事而自行對號入座,這一次也幾乎沒有了──即使還有直接叩問命運、自由的段落,卻顯得平實多了,讀者難以不顧原文脈絡地隨意摘引。最終叫《烈佬傳》而非《此處那處彼處》,實在不得不如此。

黃碧雲的上一本小說《末日酒店》對語言的試探已令人驚異,但讀者仍不難辨析:這肯定是文學語言。《烈佬傳》呢?它看起來是那麼平淡,彷彿只是 照搬受訪者的話──日前風眠以「小說體的報道文學」來形容《烈佬傳》,大概跟這種語言的寫實性有關。但《烈佬傳》在書面語中糅雜了大量粵語,產生了獨特的 語感。過往香港文學也不乏糅合兩者的嘗試,粵語通常令文句顯得更活潑、輕鬆,《烈佬傳》卻一直保持著平靜的口語感。這大概源於作者取捨了哪些粵語成分── 我以為關鍵的是,她棄用了粵語的助語詞。加上通篇都是平淡的逗號、句號,即使是問句也多是如此,令全書顯得異常平靜。

相對於語言之淡,《烈佬傳》寫吸毒、販毒者的大半生,題材本來是那麼暴烈。這樣的人物倘拍成了黑社會電影,我們可以想像出多少驚險的鏡頭!即 使是電視的禁毒廣告,也習慣了用迷幻的鏡頭、陰暗的化妝來製造戲劇效果。《烈佬傳》卻只是平淡地說,沒有甚麼刀光血影,毒癮發作的場面也沒有多寫。這彷彿 是要把他們還原為一個個普通人──我們不是一味把鏡頭置於便於獵奇的時刻,而是一步步地跟蹤與毒癮牽扯的,生命中每個平淡的細節。這樣的處理方式,才有可能令讀者從中讀到了自己。書中主角周未難在晚年說:「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可以有幾大分別。我們不過以為自己,與其他人不同。」

《烈佬傳》採用回憶結構,開筆寫主角周未難出獄,大哨叮囑他:你六十歲了,要考慮你想怎樣。周未難邊走邊想起過去……全書共分三章(此處,那 處,彼處),頭兩章寫的就是他這六十年來在監獄進進出出的生活。別以為這兩部分會充滿老年人的懺悔、反省──不,周未難的自述幾乎完全沒有回憶的痕跡,讀 起來就像是現在進行式。一般來說,第一身敘述往往更直接且密集地表現人物的感情和想法,然而周未難的自述更多是直述情節──當然,場面的擷取和回憶的閃現 還是會洩露人物內心,但整體來說那些敘述仍顯得異常平靜。有些看來是關鍵的轉捩點,「我」也沒有細說想法。

周未難第一次吸毒,是這樣的:「阿牛給我食煙,說有嘢,我就接過來食」──一個簡簡單單的「就」字,就抹走了我們以為必備的猶豫、抗拒,彷彿 是那麼順理成章的,嗯,我就吸毒了。後來他在教導所中獃了十五個月,一出來,朋友阿牛又叫他吸毒:「阿牛說開檔,你都很久沒開檔,其實我不特別想,那時始 終癮淺。打完針好快烏,不覺熱,醒來已經天黑」。上一句明明還在說不想打針,下一句已是「打完針」了,中間的心理轉折是怎樣的?沒有。我卻喜歡這樣的省略 ──你以為那一刻有別的路嗎?在那樣的處境和氛圍下,當事人根本沒有多想。比起黃碧雲舊作中反覆叩問自由的角色,周未難總是顯得後知後覺。

周未難也會偶爾回想:如果那一刻我不這樣做,後來的路會否不一樣?可惜這一切的確只是回想,周未難似乎從沒有在事情發生的當下想過有別的選 擇。我們當然可以高高在上地嘲笑他的盲動,但以他的出身、處境與性格,真的有多少選擇嗎?即使你去選擇,其他人的選擇以至種種偶然因素也會牽扯著你。在全書倒數的第四段,周未難突然憶述,他離家那天,父親應該找過他:「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如果他找到我,我人生後來的道路,會怎樣。」可惜,「如果」永遠不是我們能抉擇的。

《烈佬傳》的結局看來是光明的:周未難戒了毒,且願意重回灣仔,也即他一直迴避的過去。他擺脫了大半生的毒癮,既有個人努力,也因伴他半生的 兄弟大多不在旁了。全書這樣作結:「灣仔現在好靚,也不是我以前的灣仔了。」這個孤零零的美麗新世界是他自己選擇的嗎?我不知道。

*原刊於2012年8月2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甚麼也沒有改變──漫談辛波絲卡的影響兼及政治諷喻詩》/鍾國強

 《甚麼也沒有改變──漫談辛波絲卡的影響兼及政治諷喻詩》/鍾國強

不知不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已經離開我們兩年了。但她的詩,還在繼續發揮深遠的影響。很多時在報章副刊,在文學雜誌,以至在詩友的臉書上,都會讀到她的幾行詩,或充滿睿智的說話。在華文詩界,她的詩被引述的次數可能是最多的,至少在這十年間如是,即使把我們熟悉的當代華文詩人算進去,相信她也稍勝一籌。

是的,甚麼也沒有改變:她的魅力、影響力、受歡迎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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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曾有一位寫詩多年的詩友透露,在芸芸中外詩人中,他最喜愛的就是辛波絲卡。我有點詫異,因為他寫的詩並不像她;印象中,也不曾見他追摹過她的詩風。所以只能說,那影響(如有)可能是潛移默化,而終以另一形式暗藏於他的詩的骨節中。由此再推想,辛波絲卡廣被的影響,可能也不盡是在題材、文詞與風格上,而是更深一層的甚麼——套用詩友的話,這麼多年來很多人模仿辛詩,模仿其用詞、句構、風格,模仿那些有如金句的慧黠語、幽默語、頓悟語,但到頭來都是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始終只是辛詩的A貨而已。

這可能就是辛詩的魅力之一。她的詩用字淺白,結構簡單,但詩行推演變化之間,竟就如魔法一般,讓我們瞬間讀出那種對生活,對人生的非凡的,深刻的洞察力。辛詩也是能夠成功跨越文化、翻譯鴻溝的少數幸運兒之一。我們讀英譯也好,中譯也好(當然兩者都是要譯得好的那種),總是很快便渾忘了譯者是誰(啊,對不起那些勞苦功高、可敬地「忘我」的譯者了),而只是認得,這就是辛波絲卡,沒有因為文字的不同而有絲毫改變。她的強大,在於文字上是何其簡易,何其透明——是那種將翻譯上的「遺失」減至最少的「透明」,而一般模仿者往往只能在字面上打轉,始終走不進她的詩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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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雨傘運動爆發後,我很多時候都會想起辛波絲卡,想起她的詩如何對應施諸人間的種種專權和醜惡,施諸命運的種種無常和悲哀。雖然辛波絲卡說她的詩嚴格來說並非「政治詩」,而只是關於「人」與「生命」,但我們讀她的詩,始終動容於那種深刻的悲憫與同情,那種跟周遭生活割裂不了的、命運與共的關切——如說這些不是政治詩,那只是關注的終極重點的有意提醒,以免讀者自囿於個別事件的視野而已。何況,正如她在〈我們這年代的孩子〉(Children of Our Age)一詩中所說,「這是政治的年代」:
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
而照在我們頭上的月亮
已非純屬陰性
是的,「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我們活在這個年代實在無從擺脫政治與無遠弗屆、無孔不入的權力運作。有人在雨傘運動期間鼓吹甚麼中立,假客觀、持平、包容之名,多方勸諭,也無非是一種政治;標榜「非政治化」的,更是欲蓋彌彰。我們在教育、文化藝術、文學的前線上,不是常常聽到政府官僚和建制人士不斷說這些話嗎?而這些論述,其實也與保守、貪腐、獨裁的權力共謀相生,由來已久,只是於今為烈。這又讓我想起辛波絲卡 的〈折磨〉(Tortures)一詩: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是痛苦的蓄池;
它要吃要睡要呼吸;
它有薄膚其下是血;
齒甲供應不缺;
骨骼可打碎;關節可拉開。
用以折磨,這些都可以考慮。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依然顫抖一如它
在羅馬創立前後,在二十世紀
基督降臨前後都一直在顫抖。
折磨依然故我,只是地球縮小了
而無論發生甚麼它也只是一牆之隔。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人多了,
而新的罪行在舊的一旁滋長──
真實的,想像的,短暫的,不存在的。
但身體用以回應的哭號
過去、現在、未來都是無辜的哭號
依循著古老的音調和音階。 
甚麼也沒有改變。
或許除了規矩、儀式和舞步。
不過以手護頭的
姿勢依然。
身體翻滾,搖晃,拖拉,
被推撞時跌倒,翻仰,
瘀傷,腫脹,流涎,淌血。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河的流向,
森林、海岸、沙漠、冰川的形狀。
小小的靈魂在其間遊蕩,
消失,回來,趨近,退遠,
自我疏離,迴避。
一時肯定自身存在,一時懷疑,
儘管身體一直在在在
且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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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有關「折磨」的描述,立時就讓我想起雨傘運動時,市民和學生遭警察用警棍狂毆,用胡椒噴霧和催淚水劑瘋噴的情景。抗爭的人用以保護自己的雨傘、眼罩、保鮮紙、紙製盾牌等,均被視為「武器」;而惡警的暴行,卻被視為「合法」,乃「合理的」、「最低程度的武力」云云。可見暴行在那些被權力牢牢掌控的制度和論述下依舊橫行,而弱勢的一方,如那些還未與腐朽的、麻木的社會醬缸融成一片、尚保留若干「天真」想法的學生,就只能永遠保持「以手護頭」的姿勢了。

甚麼也沒有改變。

而詩呢?詩可以改變甚麼?雨傘運動期間出現了不少政治諷喻詩、抗議詩。這種常被詩人自嘲為「無用」的詩,究竟又發揮了甚麼作用呢?

佔領區失守,抗爭倡議者、行動者都被秋後算賬,建制強權又在各環節反攻,進一步強化洗腦機器和宣傳裝備,市民又開始陷入認命的沉默和犬儒的狀態中,詩,又會繼續發生甚麼作用呢?

或問到了另一世界的辛波絲卡。她,很有可能,會回以那知名的「我不知道」論。

或不問。我們就繼續寫詩,繼續讀詩吧。或讀辛波絲卡的〈讀詩〉(Poetry Reading):
成為一名拳師,或根本就不在
那裡。噢繆思,我們熱鬧的觀眾在哪兒?
室內只有十二人,還多出八張椅──
是時候開始這文化活動了。
一半人進來是為了避雨,
其餘為親屬。噢繆思。 
這兒的女士該喜愛大吵大嚷,
但那只適合拳賽。這兒她們必須檢點。
但丁的地獄如今是台前的座位。
他的天堂也一樣。噢繆思。 
噢,做不成拳師卻成了詩人,
那些被判終生苦學雪萊的人,
因欠缺肌肉只得向世界展示
那些或許有幸打入高中書單的
十四行體。噢繆思,
噢,短尾的天使,帕格薩斯。 
在首排,一個和藹的老人在輕輕打呼:
他夢見自己的妻子復活。還有的是,
她為他一如往常般烤製那種餡餅。
火光熊熊,但小心──別烤焦了他的餡餅!──
我們開始朗讀。噢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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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們的詩其實並不打緊。只要還有好像那老人的「夢」,還有「人」。別烤焦了他的餡餅!我們還是一如往常的在沒有甚麼人關注的情況下不無熱情與專注地關注我們的手藝,甚麼也沒有改變。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愛爾蘭劇作家: Martin McDonagh》/ Ethelred

《愛爾蘭劇作家: Martin McDonagh》/ Ethelred


Martin McDonagh 可能是現今其中一位最重要的劇作家」這是普遍的描述,而他愛爾蘭人的身份,似乎令這個描述變得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他在華語地區似乎不怎麼有名氣(我也是在偶爾下才知道他的),每當跟朋友推介他的作品,對方幾乎都沒有聽說過。但是,自從看過他的黑暗童話《枕頭人》(The Pillowman, 2003) 後,Martin McDonagh 的劇作可以說是我其中最愛了。個人認為,如果沒有看過他的作品,實在有點可惜。這裡就假設大家也沒有看過,嘗試說說文本以外的部分,作為一種介紹吧


不知道可否稱得上可惜,Martin McDonagh 的作品大多沒有中譯本。不過,除了 The Pillowman 這種沒有明確現實作為背景的故事,其他作品即使有中譯本,恐怕其精微細妙之處亦未必能翻譯過來。他早期的三部作品The Beauty Queen of Leenane (1996), A Skull in Connemara (1997) The Lonesome West (1997) ── 或合稱 The Leenana Trilogy,故事都設定在愛爾蘭的 Leenana,故事人物以地區方言進行對話,也會偶爾提及他們日常生活常見的品牌,這無疑是增加了翻譯上的困難,那倒不如直接讀原著吧(可以劇透一下:他們會把 fuck 說成 feck)但不要誤會,如果你以為那真的是 Leenana 的地區方言,那你就被作者欺騙了。事實上,Leenana 的當地人不是這樣說話,甚至可以說,與現實大相徑庭

這是其中一個使學者們感興趣的題材,有人認為這種設定把三份獨立的劇作加上連繫1,這不多不少是一種「最佳解釋論證」。但這樣說吧,我認為作者這個設定其實是要提醒讀者:這故事是虛構的,不要試圖代入現實中的Leenana。至於他在故事中對某些品牌的描述,多被認為是間接對流行文化的批評 ── 亦因此有人認為他是後現代主義的作家。如果這分析是對的,能作為解讀作者其他作品的重要根據。就故事鋪排而言,與故事沒有直接關係的品牌描述屬於不錯的手法:一方面控制了節奏;同時也表達了自身的價值觀


說到作者的價值觀,可能是劇評家最感興趣的問題之一。從The Leenana Trilogy中,作品對愛爾蘭人的暴力與謀殺傾向的描寫,我們可能會推論 ── 或至少有些評論家如此推論 ── Martin McDonagh 是一個種族主義者,懷有歧視愛爾蘭人的偏見。然而,這是武斷的講法。事實上,他在之後的作品 The Pillowman 裡間接地否認了這種指控,而從時間線上看,有人認為他是故意透過作品作出回應。在我看來,這種想法是合理的,不然為什麼 The Pillowman 會設定成沒有任何現實地區作根據?那就像是說:「這次我不再表明故事場景了,你們又怎樣看?」另外一個線索可見於 Patrick Lonergan The Theatre and Films of Martin McDonagh:

“Towards the conclusion, Katurian tries to guess what a young Jewish boy might have looked like, and assumes that his hair was a ‘browny-black sort of colour’. He is told, however, that the boy’s ‘mum was fucking Irish, and her son closely resembled a red fucking setter’ (PM, 97). Implicit here is the view that it is foolish to make assumptions about a person based on national and ethnic identities: McDonagh shows that there are many ways to be Jewish, and thus many ways to be Irish also.”2


Martin McDonagh 用到 “fucking Irish”,意圖似乎也非常明確,就是要諷刺批評者以偏概全。不只如此,其實 The Pillowman 這個故事本身就是一把戲,雖然作者沒有明確指出故事場景,但卻又暗暗地有所指向,例如:Tupolski這個名字令人聯想起斯拉夫語系地區。同時情節上也巧合的與過去的東歐有所相似。這彷彿對他的批評者說:「即使我要批評一個地方,方法也有很多,根本無需指名道姓。」對於批評者來說,最困擾他們的可能是作品中的道德問題;但在我而言,他的作品進一步鞏固了我反對美學中道德主義的立場 ── 負面的道德價值,對於 Martin McDonagh 劇作的藝術價值發展了正面的效果。我甚至覺得,負面的道德價值有時候是構成喜劇的一個途徑。這種想法似乎又能從他的電影劇本 In Bruges (2008) 中體現(他還親自執導)


講起他對電影事業的轉向,有人批評他是為了金錢和名氣,當初寫劇作只是為了電影而鋪路。一來,這種批評可能本身就不是事實,劇作 A Behanding in Spokane (2010) 是最好的証明;二來,「為了名利」本身是怎樣的批評?這似乎在說:藝術價值被俗世的東西眨低了。這種批評就像當時眾人批評 Andy Warhol 一樣,當時 Andy Warhol 是怎樣回應的?好像是這樣



1. Richards, Shaun. “’The outpouring of a morbid, unhealthy minds’: The Critical Condition of Synge and McDonagh.” Irish University Review 33.1-2 (Spring-Summer 2003): 201-14.

2. Lonergan, Patrick. (2012) Thethertre and films of Martin McDonagh. London: Methuen Drama. p.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