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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5日 星期一

《「尐」字之亂》/陳凱文

《「尐」字之亂》/陳凱文

原圖來自於陳凱文研究室

香港近年來隨著中港矛盾升溫,以及政府落力推行普通話教中文,坊間牽起一股捍衛粵語的思潮。一些人為了證明粵語比普通話「更古雅」,於是開始埋首於 歷代韻書典籍之中,考據一些粵語口語的本字。其實粵語口語本來寫法的考據工作,一直有人在做,著作亦不少,可是現時網上有些聲稱「本字」﹑「正字」,經不起學理推敲,有些甚至令人匪而所思。


本文今次所談的字,便是網上時常見到有人用,甚至網絡媒體《熱血時報》也當「正字」用的「尐」字。不少人直接用這個「尐」字,取代坊間常用的粵語替代字「啲」字,問題是這真是「啲」字的「正寫」嘛?「尐」字的實際讀音究竟是甚麼?粵語口語中有無用這個「尐」字的案例?「啲」字的本字其實又是甚麼?這些都是本文將會探討的問題。



「尐字說」乃彭志銘原創?
據調查發現,近年來將「尐」係「啲」字正寫說法的源頭,應該是源自次文化堂出版社社長彭志銘,多年前在 AM730所寫的「正字正確」專欄,後來亦收錄在他的著作《正字正確》之中?不過他在文中的解釋既不清晰、亦有違學理,甚至這是否彭社長的獨創考據,也成疑問。


其實「尐」字是「啲」字「正寫」的說法,最早見於孔仲南在1933年撰寫的《廣東俗語考》〈釋情狀〉一節之中,他在書中的詳解,引用《說文解字》,轉述《說文》的反切,乃至舉出的例子,都跟彭氏在專欄中所寫一樣。



原圖來自於陳凱文研究室

孔仲南《廣東俗語考》有關「尐」字的說法

彭志銘作為出版界翹楚,理應清楚轉述他人研究成果,需列明論點出處吧?當然,報紙專欄短文偶有遺漏,尚可同情地理解,惟彭氏在《正字正確》一書既自稱「作者」,若仍沒在文中加上注腳講明非自創觀點,那便有點說不過去了。



三問彭志銘
當然大家也知道,語言是活的,一個字的讀音會隨時代演變,古代反切切出來的音,可能跟現代發音有差別,或者後來大家「有邊讀邊」,約定俗成讀出另一個發音出來。何文匯博士主張的「正音運動」之所以遭人非議,乃是他強調讀音必須獨尊成書近千年的《大宋重修廣韻》。


問題是今次「尐」的發音問題,決非獨尊一書,而是歷代多本字書均無證據,證明「尐」字可讀【dit1】。如果單憑字典中「尐」有「少也」之意,不理 歷代反切的標音,然後強說「尐」字乃「啲」的本字,何以服眾?況且,如彭社長認為歷代反切可忽略不理,當初為何又玄幻地要在文中寫下「尐」的反切【子列 切】呢?


(題外話﹕當然何文匯更大的問題,並不只是獨尊《廣韻》,而是他愛跟便跟,不想跟便說「集非勝是」,跟或不跟毫無章法。更有甚者,乃何博士有時不只不跟《廣韻》,又不跟民間讀音,自己一錘定音為某些字作一個「正音」出來。由於何文匯正音非本文焦點,故此容後再撰文評之。)


由於彭氏(或其實是孔仲南)在文中標了「尐」的反切,但又強調「尐」發音跟「啲」,故敝生有幾個問題請教彭志銘社長:

  1. 一個【子列切】 (zit6) 的字,究竟為何發音會無故演變成【點宜切】 (di1) 呢?這不只韻母,連聲母也改變了?
  2. 除孔仲南一書外,彭大社長有無其他證明「尐」可以讀【dit1】的記載?
  3. 除「尐」一字之外,粵語有哪隻字同時出現過聲母由精母【z】變成端母【d】的現象?
孔仲南一書既然沒有答案,還請彭大社長賜教了。


「尐」字粵語早有用之
又事實上,「尐」在粵語內其實一直有使用的例子,讀法亦相對接近「尐」其中一個讀音【子悉切】,那便是俗寫成「蚊滋」個「滋」字。據《康熙字典》載《揚子•方言》曰:「蜻,其雌者謂之尐。或作𧉍。」,由於音義相近,我們便有理由可以相信,「蚊滋」的本寫便是「蚊尐」或「蚊𧉍」(从蟲从尐)。

(看不到上面的字,可以按《康熙字典》這條link)

問題又回來了,既然粵語本來便有用「尐」的案例,讀音若【滋】或【即】,請問為何無故又會彈出一個【dit1】音出來?是否有人拿本字書查到個「尐」字,見意思差不多就穿鑿附會呢?答案還是留待各位看倌論斷了。



「啲」的本字是甚麼?
大家或許會問,既然「尐」字不是「啲」的本字,究竟「啲」本字又是甚麼呢?個人的基本看法是,「啲」乃「的」之音轉。「的」字本來就有「射質也。射侯之中」的意思(詳見《康熙字典》),俗語入面亦有「一粒的」之說法。


故此,「啲多」 (dì dúr) 極有可能屬「的多」之音轉。由於「的」乃本字但讀音不同,所以粵語自行再造一個派生字「啲」,加個「口」字以作讀音不同的識別。


又事實上,「一矢中的」個「的」,在普通話發音也是 dì ,同廣府話【di1】同。據《音學五書》所載:「的字在入聲,則當入藥,音都略切。轉去聲,則當入嘯,音都料切。後人誤音爲滴,轉上聲爲底。」相信這便是「的」字音轉成【dit1】由來,亦有可能是漢語「的、底二字混用」的原因。

「的、底二字混用」連結:

另一說法,則是「啲」字屬客語借詞,本字為「滴」,客家話同法同粵語一樣,發音亦為【dit1】


結語
順帶一提,「啲」一字記載最早見於明末清初廣東彈詞《第八才子書花箋記》:

奴系綠窗紅粉女,日長針指度芳年。婚姻自有高堂在,啲該兒女亂開言?


一個出現超過二百年歷史的「啲」字,無故因為有人說「尐」才是本字,便被某些人當作有問題而不用,這種盲目法古除了製造語言生態混亂之外,對香港整體有何益處?

延伸閱讀

《反切原理簡介》/陳凱文

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也談「砳砳」點讀》/陳凱文

《也談「砳砳」點讀》/陳凱文
圖1﹕《蘋果日報》有關「砳砳」讀音的報導
近日南京正在舉辦青年奧運會,《蘋果日報》有篇報導,介紹「砳砳」讀音,當中聲稱「當局為此特別在微博上稱砳字讀zhuàng,粵音是勒」。由於它所提到的砳字讀音有誤,遂撰此文補遺。



「砳」字普通話應讀〔
「砳」最早見於《玉篇》,乃會意字和象聲詞﹐意思為「石聲」,這些《蘋果》都沒錯。不過,報導聲稱「砳」字的普通話讀音為〔zhuàng〕,肯定有誤。因為「砳」在《玉篇》的反切為【力麥切】,《集韻》的反切則為【力摘切】,所以切出來的讀音應為〔〕。

2﹕「砳」在《玉篇》的反切為【力麥切】


(題外一說﹐《康熙字典》聲稱【力摘切】的讀音取自《廣韻》。此說應該有訛。因《廣韻》查實沒載「砳」字,【力摘切】應來自《集韻》)

大家或許會問,為何「麥」〔mài〕和「摘」〔zhāi〕在普通話裡的韻母均為〔-ai〕,【力麥切】或【力摘切】卻會切出〔〕?因為不論「砳」、「麥」和「摘」這些都是入聲字,而普通話跟北方話一樣是沒有入聲的。這些入聲字在北方話中演變成文白二讀,白讀為〔-ai〕,文讀為〔-e〕。「麥」、「摘」二字這些常用字用了白讀,其他較少用的字則用文讀。

是故,「摘」作為反切下字時,在《廣韻》擬出來的普通話韻母也是用文讀的〔-e〕。反切上字的【力】取聲母的〔l〕,【力摘切】出來的讀音自然是〔〕了。


「砳」字粵音可讀〔laak6〕或〔lak6
至於報導說「粵音是勒」,這個說法其實也值得斟酌。因為「勒」字現存的坊間讀音也有兩個﹐一個為〔laak6〕另一個則是〔lak6〕,究竟哪個才對?其實「」、「」二字都是梗攝二等字,切出來該是〔-aak(見系除外)曾攝洪音入聲的字才是〔-ak〕。


所以,「砳」的本讀(即本來的讀音)都是〔laak6〕,正如麥字的本讀也是〔maak6〕才對。然而,由於粵語出現「曾梗相混」現象,梗攝字受北方話影響,讀同曾攝,於是「麥」字便讀成〔mak6〕,「砳」字也是同樣原理而變讀成〔lak6〕。根據清初《分韻撮要》的記載,「麥」字變讀成〔mak6最少有兩百多年。至於「勒」字則相反,它本為曾攝字,本讀為〔lak6〕,後來可兼讀〔laak6〕,此一現象名為「本梗而兼曾」。

是故,〔laak6〕和〔lak6〕音都不算錯,只有本讀和今讀的分別。而又由於「勒」字有兩個讀音,《蘋果》比較負責任的寫法,理應在報導裡將〔laak6〕和〔lak6〕二音同時寫上,而不是單單用直音法單單寫一個「勒」字。

結語
最後﹐報章聲稱〔zhuàng〕這讀法是「當局為此特別在微博」公佈的讀法。可惜在谷歌似乎搜不到有關結果。相反在南京青奧的官方網站裡﹐卻特意寫明這隻吉祥物「砳砳」的普通話讀音為〔〕。而事實上有關「砳砳」讀音的新聞,自七月底開始一直炒作得不亦樂乎,報導的說法也是十分一致,就是普通話讀音為〔〕。


我們當然不可能強求報導此篇的記者懂得反切,也不敢斷言報導內容的真偽性,不過《蘋果》的記者在報導前,是否也應訪查一下南京青奧的官方網站呢?如果發現官方微博的說法跟網站不同,還是蠻有新聞價值的趣事吧?


#特此鳴謝網友Meshi和黃得森在「砳」讀音問題上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