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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與藝術

電影是否藝術的一種?

什麼是哲學?

你說話總是那麼高深難明,你一定不是讀哲學的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的課題/楊梓燁

後設倫理學(meta-ethics)的課題/楊梓燁
via sheffield.ac.uk
在日常生活裡,我們都會作出道德或正義判斷[1] ,譬如種族主義、強暴、殺死無辜的人是錯誤的、保護人們的基本權利是正確的。如果一個社會文化裡容許虐待嬰兒至死,這種文化是錯誤的。

但是,這些判斷真的正確嗎?也許有人會給出理由嘗試支持它們。但是,為什麼這些理由能夠證成道德判斷?證成的方法或理由又是什麼?道德判斷真的有客觀可言嗎?還是它們只屬個人的喜好厭惡?

再想深一層,道德判斷有真假可言嗎?當我們判斷「殺人是錯誤的」,這判斷是在表達某種有真假可言的信念內容,還是像「噓!」、「不要再這樣做!」這類句子一樣,只是宣洩某種情緒或發出某種命令?

假如道德判斷有真假可言,當我們說某個道德判斷為真,是什麼意思?當我們判斷「窗外正在下雨」為真,這似乎預設了:存在一種事實,這事實為窗外正在下雨,而「窗外正在下雨」這判斷符合事實,因此它為真。但當我們判斷「殺人是道德上錯誤」為真,我們是否承認:存在某種道德事實或道德性質,使得道德判斷為真?但假如存在這樣的東西,它們卻是無法像「窗外正在下雨」這事實可以憑著觀察而被我們發現,那麼它們是一種怎樣的形式存在?我們又是怎樣知道它們呢?

上述的問題均屬於後設倫理學的問題[2] 。當哲學家研究後設倫理學,就是試圖回答這些問題。但,為什麼這些問題屬於後設倫理學範疇?在之前的一篇文章裡,我介紹了倫理學有後設倫理學、規範倫理學與應用倫理學這三類範疇。我們怎樣理解這三者的差別呢?

籃球比喻:後設倫理學是什麼
也許,我們可以用打籃球這運動比喻倫理學研究。

讓我們想像一場籃球比賽,這些角色的定位與功能是什麼。籃球員在比賽裡自然是運用自己的籃球技術贏取比賽。應用倫理學家就像籃球員,他們關心的是特定的道德問題,例如墮胎、捐錢、獵殺動物這些行為是對或錯,而他們就運用各種道德理論去說明他們的主張是對的。

籃球比賽不能沒有裁判與比賽規則。裁判負責依循比賽規則,指導籃球員進行公平、合乎規則的比賽。規範倫理理論就像比賽規則,規範倫理學家則像裁判、規範倫理學家綜合各種道德原則,指導應用倫理學家去判斷特殊的道德問題。譬如,規範倫理學家關注,當我們在思考某個行為是對或錯時,我們是否只應該考慮這行為的後果好壞?還是應該考慮行為背後的動機?如果我們想成為好人,我們應該具有什麼美德?

而後設倫理學家就像籃球評論員或分析員,他們不會直接參與籃球比賽,而是退一步嘗試了解與評論打籃球這運動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後設倫理學家不是要找出道德原則去判斷什麼行為或制度是對或錯,而是退一步地思考「對/錯」、「道德」、「義務」這些道德性質本身是什麼、道德性質(moral properties)或道德事實(moral facts)是否存在。

因此,有些哲學家會稱謂後設倫理學為「第二階層(second-order)」的問題,意思是,它比一般人思考「什麼行為是對或錯」這第一階層(first-order)的道德問題更退後一步去思考道德的本質[3]。

後設倫理學的主要課題
哲學這大系統裡,有語言哲學、本體論、知識論等,它們各自處理不同的大課題。後設倫理學也同樣涉及這些課題。我們可以依此把它分為至少以下幾個大課題:

(A)    道德語言
「道德上正確」、「義務」、「不道德」、「我們不應該殺人」、「我們有言論自由的權利」是什麼意思?它們是否在陳述某種事實(fact)或性質?它們又是否能夠被定義?

(B)    道德形上學或本體論
道德判斷有無真假可言?道德事實或性質是否存在?如果它們存在,又是以怎樣的形式存在,它們是否能獨立於人類的心靈存在?它們能否產生因果關係?它們能否還原(reduce)或等同於其他東西,例如「道德上正確的」這性質是否等同於「演化上具有優勢的」或「後果上最大化整體利益」這性質?還是道德性質是自成一類,無法還原為其他東西?

(C)    道德知識論
我們是否能有道德知識?我們如何知道我們的道德判斷是真或假?我們如何能證成我們的道德主張?道德判斷有無客觀可言?

(D)    道德心理學
當人們進行道德判斷時,他們是否表達著某種信念或欲望?道德判斷與動機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我們是否需要某種情感或欲望,才能作出道德判斷?道德判斷是否能夠產生有效動機讓我們做出道德上正確的行為(想一想中國哲學家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理論)?

後設倫理學並不易學
上述的問題自然沒有窮盡所有後設倫理學的問題,但它大致描繪了後設倫理學的基本面貌。後設倫理學並不是容易學習的課題,它可算是硬哲學,因為它橫跨本體論、形上學、知識論、心理學、語言哲學等哲學大範疇,你對其中一個範疇有特定的立場,隨時也會影響到其他範疇的論證方式。你對某個範疇有著錯誤或偏面的理解,也將可能令你在另一個範疇的論證上出錯。

後設倫理學並不容易學習的另外一個原因是,要有系統性整理出後設倫理學的基本要義與爭論並非易事,長久以來缺乏好的入門書之下(尤其中文的哲學世界),一般人要了解後設倫理學,實在缺乏有效的途徑。

在哲學研究裡,我自己最有興趣的便是倫理學與政治哲學,我希望將來能花更多時間寫這兩個範疇的文章。所以,我預備花一段長時間,慢慢介紹各種後設倫理學的課題,讓中文世界的朋友也能窺見後設倫理學的討論,同時也讓自己溫故知新。

註腳
[1] 後設倫理學除了處理一般的倫理學概念、性質與本質外,它還處理正義等後設問題。我們可以把後設倫理學這課題理解為最廣義的,它的研究對象包含了「對」、「錯」、「義務」、「權利」、「正義」等正義、政治哲學的概念、性質與本質。
[2]後設倫理學有時也稱為「元倫理學」。
[3]我們可以把「第一階層」與「第二階層」理解成相對的關係。現假定有兩個範疇A和B,如果A是研究B的基礎或本質,那麼,我們可以說B為第一階層問題,A為第二階層的問題,或者,A為B的後設(meta-)問題。

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

從《太平輪—亂世浮生》看國共內戰/Martin Yim

從《太平輪—亂世浮生》看國共內戰/Martin Yim
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九年為上世紀中國風雲變色的時代。不少電影也以此段時代為題材,講述當時的人事變遷。此文將以《太平輪—亂世浮生》為本,分析國共內戰的起源,國軍失敗的原因,以及電影中的最後戰役—孟良崮戰役的前因後果。

國共內戰之源起需將時空推前至一九四五年八月。蘇聯於同月向日本宣戰,未幾,日軍投降。大量蘇軍進駐中國東北地區,數十萬關東軍被解除武裝。基於戰後協定[1],中國戰區內的日軍或偽政府軍需向國民政府投降。單是受降問題則加劇國共兩黨的緊張局勢。就國軍而言,大量精兵如新一軍,新六軍全在中國的西南地區,全數北調至關外接收日軍部隊,無疑耗時甚久。再者,國民政府與蘇俄談判又毫無進展[2],後者屢加阻攔,更令接收無從辦起。至於共軍方面,其解放區集中在華中,華北,如晉察地區,地理與時間上均佔優。共軍北進時,沿途破壞鐵路阻礙國軍部隊。又收編日偽軍部隊,重新分配土地,遂令政治版圖倍增。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林彪率軍由熱河北上,迫近遼寧。在蘇軍協助下,共軍接收關東軍部隊,資源後,已不再是土八路[3]。共軍又攻擊國軍於東北的據點,如邯鄲。二軍全面軍事衝突,己束勢待發。

為避免衝突加劇,美國要求國共兩黨政治合作,可惜成效不彰。國民政府多次要求共軍整編,將其納入國軍編制。馬竭爾則訂立全國軍隊的分配比例[4],共黨自然不能同意,並重申解放區自治方案。國民黨又嘗試籌組聯合政府,唯爭議日多。當中包括國民政府委員分配,共黨為保有否決權,與國民黨相持不下[5]。政府又不承認共黨在東北的「民主聯軍」,認為不將共黨納入建制,則無內政可言。自此,雙方的歧見越益擴大,美國主導的政治協商會議早已名存實亡。再者,商談日久的中俄商貿協定不能達成共識,俄軍未有全面徹退的時間表。

總部設於佳木斯的東北共軍已達五十萬眾,一九四六年三月,共軍進攻瀋陽。基於蘇軍支持,中共迅即接管蘇俄在東北的地盤,又攻佔遼北省內的四平。馬竭爾調停不果,蔣介石將二十多萬國軍北調關外,準備與共軍全面作戰。

在四平街一役,杜聿明率領部隊擊敗林彪的野戰軍,卻未有繼續追擊。除有後顧外,還有美國和戰不定的影響下,國軍錯失乘勝殲敵的機會[6]。兩軍的作戰方式亦迥異。國軍美械部隊眾多,著重城市的爭奪,使傷亡較大。共軍則採取包圍戰術,圍困國軍治下的大城市如長春,盡量消耗其資源。國軍漸漸被拖進泥沼,埋下兵敗如山倒的伏線。

當然,軍事失利乃國軍徹退台灣的主因,誘因卻不止於此。首先,經濟全面崩潰。片中於真(章子怡飾)欲購乘太平輪的船票,票價竟達至數十萬元,究竟時局何以至此?國軍與共軍作戰曠日持久,政府的開銷日益加劇。稅收又因國民黨佔領區縮小而減低,法幣幣值暴跌,物價飛漲。國府選擇不斷印鈔票來應付物價,結果陷入惡性循環[7]。民眾生活朝不保夕,一個月的收入,也只可購置數日米糧,可謂民不聊生。

吏治敗壞也是國民黨失敗的因素。日軍投降後,國民黨官員因利之所在,特別是接收經濟事業上更是百弊叢生。根據光復區考察官員邵毓麟所言:「像這樣下去,我們雖已收復國土,但喪失了民心![8]」這無疑供給中共宣傳部良好材料,在其大肆宣揚下,民眾亦離心離德。杜魯門政府也深痛惡絕此等行為,從而中斷美援,摧折國民政府的根本。

電影內雷義方(黃曉明飾)率兵與共軍作戰,卻反被包圍。何以共軍在戰爭中屢得先機?主因是共諜作崇。共黨由抗日戰爭時已在國軍的情報,作戰部廣佈線眼。以一九四三年的諜案為例。蔣介石密電胡宗南準備閃擊延安,訂囑胡應「極端秘匿,毋得聲張。」不過,胡宗南身邊的機要秘書熊向暉竟是中共間諜,旋將密報轉電延安。中共亦因此成功轉移[9]。對付共諜也成為軍統與中統之要務,情報外洩的漏洞卻未能補上。不少機要人員均是中共地下黨員,例如曾任參謀本部次長的劉斐,作戰廳廳長郭汝瑰。他們將重要機報傳至中共,令其作戰無往而不利。後來,雷義方坐困愁城,不準徹退,全因是蔣介石的命令。在電影創作上雖無可厚非,歷史卻是錯誤的。前文所提及的共諜問題,在此表露無遺(郭汝瑰將機報密電中共)。

電影需沒有明言,此戰役便是一九七四年發生的孟良崮戰役。片中的雷義方便是國軍的名將—張靈甫。電影開首,雷義方親率敢死隊突入日軍戰壕,不顧腳傷,拼死前進,最後得以獲勝。現實中的張靈甫也是加此。一九三八年九月,時任團長的張靈甫領部隊披荊斬棘,與日軍爭奪張古山。經過五日五夜的反覆拉据,終能奪得陣地。全身披創七處的張靈甫也因此獲升旅長[10]。國軍亦贏得萬家嶺大捷。後來,他屢立殊勳,官遷至七十四師的中將師長。此師配有美式裝備,乃國軍的王牌師。

時至一九四七年,國軍與華東野戰軍拉据。國軍先是在萊蕪戰役中失敗,濟南告急。張靈甫決定下著險棋,將部隊帶入孟良崮陣地。此處全是岩石,水源奇缺,很難築成工事,誠乃易攻難守之地也。他始終希望吸引粟裕的主力部隊,與友軍內外夾擊,全殲其部。可惜國軍合圍不力,當中李天霞部竟見死不救[11],令孟良崮中的將士陷入彈盡糧絕的境地。死守三日後,即五月十六日下午,七十四師師長張靈甫,副師長蔡仁杰陣亡。「五大主力」之一被殲[12],國軍自始無力回天。

電影希望以大時代折射三對人物情感。國軍將領與千金小姐聯姻(雷義方與周蘊芬),日台學生的戀情(嚴澤坤與志村雅子),小兵與風塵女子的偶遇(佟大為與於真),無論你的背景如何,國藉如何,也逃不過時代巨輪。就此而言,這劇本算是合格。不過,基於中宣部的審查,有關中日戰爭,國共內戰的影片劇集,都要符合以下潛規則,共產黨每人頭上皆有道德光環,國民黨官員或偽軍則是等而下之,《太平輪》如是,《風聲》如是,《人間正道是滄桑》如是。基於政治宣傳,有關當時政府官員,將領的歷史評價,實有偏頗。可幸的是,此缺失漸漸由民間歷史學者所補,此類著作[13]的湧現誠可助今人認識歷史真相。

註腳
[1]中國戰區並不包括當時已瓦解的偽滿州國在內的東三省,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21
[2]東北接收任務為東北行營負責。成員包括熊式輝,張嘉敖,蔣經國等,與當地俄軍統帥馬林諾夫斯基交涉。國軍於海路,鐵路屢次受阻,除了共軍阻礙外,還有蘇聯將東三省以戰利品視之。當中的工業,能源開發,鐵路運輸,蘇俄均想分一杯羹。由此,蘇聯與國民黨代表商討以經濟合作形式經營東北。後因國民黨派系林立(CC派與政學派相爭),後者與蘇聯的妥協方式飽受評擊而終止。蘇軍徹退的日子則一再押後。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27—733, 737
[3]中共於東北的野戰醫院內的醫生護士多為日本人,以白米支糧。炮彈工廠內的工程師,顧問亦有不少日人。共軍的初期空軍之組建也得力於日人協助。此見於馬鼎盛,〈收編日本精英打內戰,中國也是以俄為師〉。www.glocal.org.hk/archives/29407. 2013;摘錄於10 January 2015
[4]建議為國軍整編至五十個師,共軍十個師,比例為五比一。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36
[5]中共要求十三個席位,國民黨只應允八席。此見於郭廷以著,《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739
[6]白崇禧當時任國防部長,前往四平街督戰,林彪的野戰軍其後敗走,向哈爾濱徹退。白崇禧建議以美式機械化部隊,如新一軍全速追擊,一舉盪平哈爾濱,齊齊哈爾,佳木斯內的共軍據點。昔時孫立人的部隊已推進至松花江北岸,與哈爾濱相距不足百里。唯蔣介石因馬竭爾壓力下,不予接納。此見於白先勇編著,《白崇禧將軍身影集 上冊 (戎馬身涯)》(香港:香港聯合書刊物流有限公司,2012年),頁236-239
[7]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七年,國府的財政赤字竟上升百份之二十。此見於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32
[8]此見於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27。在抗戰時期,政府財務部官員也貪婪如狼。孔祥熙,呂咸竟藉銷售美國公債,貪瀆一千多萬美元,雖有在事官員免職,後竟不了了之。腐敗至此,國事焉能有為乎?此見於楊天石著,《尋找真實的蔣介石 蔣介石日記解讀(二)》(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0年)頁374-390
[9]此見於楊天石著,《尋找真實的蔣介石 蔣介石日記解讀(二)》(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0年)頁82
[10]此見於何桂宏,鄭德良著,《八年抗戰中的國民黨軍隊1937-1945》(台北:風雲時代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頁158
[11]應指電影中被策反的一團,其官兵刻意與雷義方失聯。
[12]關於此戰的經過,劉維開,蔣永敬著,蔣介石與國共和戰(一九四五—一九四九)》(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2年),頁119-120
[13]延伸閱讀:張正隆《雪白血紅》,余戈《1944 松山戰役筆記》

2015年4月3日 星期五

如果命運有如果──讀黃碧雲《烈佬傳》/陳子謙

如果命運有如果/陳子謙

毫無疑問,黃碧雲的《烈佬傳》是對粉絲有意無意的挑釁。自書名公布以來,它已在網上引起了討論──佬?這書名太粗了吧,一點也不像黃碧雲!它原名《此處那處彼處》,也許更能迎合讀者的期待。我卻想起她在1980年代的文章〈重複製造明星〉批評明星作家的重複:「她的作品有七十本開外,內容完全重複,讀者也就是要看她的『重複』。」《烈佬傳》與舊作的決裂,或可視作這番話遙遠的回音。

比起書名,《烈佬傳》的內文定必更令熟悉她的讀者吃驚:深沉的意象、低鬱的抒情語調都幾乎徹底消失了,多是白描。過往她的小說多見濃縮生命省思的警句,誘惑讀者剝離故事而自行對號入座,這一次也幾乎沒有了──即使還有直接叩問命運、自由的段落,卻顯得平實多了,讀者難以不顧原文脈絡地隨意摘引。最終叫《烈佬傳》而非《此處那處彼處》,實在不得不如此。

黃碧雲的上一本小說《末日酒店》對語言的試探已令人驚異,但讀者仍不難辨析:這肯定是文學語言。《烈佬傳》呢?它看起來是那麼平淡,彷彿只是 照搬受訪者的話──日前風眠以「小說體的報道文學」來形容《烈佬傳》,大概跟這種語言的寫實性有關。但《烈佬傳》在書面語中糅雜了大量粵語,產生了獨特的 語感。過往香港文學也不乏糅合兩者的嘗試,粵語通常令文句顯得更活潑、輕鬆,《烈佬傳》卻一直保持著平靜的口語感。這大概源於作者取捨了哪些粵語成分── 我以為關鍵的是,她棄用了粵語的助語詞。加上通篇都是平淡的逗號、句號,即使是問句也多是如此,令全書顯得異常平靜。

相對於語言之淡,《烈佬傳》寫吸毒、販毒者的大半生,題材本來是那麼暴烈。這樣的人物倘拍成了黑社會電影,我們可以想像出多少驚險的鏡頭!即 使是電視的禁毒廣告,也習慣了用迷幻的鏡頭、陰暗的化妝來製造戲劇效果。《烈佬傳》卻只是平淡地說,沒有甚麼刀光血影,毒癮發作的場面也沒有多寫。這彷彿 是要把他們還原為一個個普通人──我們不是一味把鏡頭置於便於獵奇的時刻,而是一步步地跟蹤與毒癮牽扯的,生命中每個平淡的細節。這樣的處理方式,才有可能令讀者從中讀到了自己。書中主角周未難在晚年說:「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可以有幾大分別。我們不過以為自己,與其他人不同。」

《烈佬傳》採用回憶結構,開筆寫主角周未難出獄,大哨叮囑他:你六十歲了,要考慮你想怎樣。周未難邊走邊想起過去……全書共分三章(此處,那 處,彼處),頭兩章寫的就是他這六十年來在監獄進進出出的生活。別以為這兩部分會充滿老年人的懺悔、反省──不,周未難的自述幾乎完全沒有回憶的痕跡,讀 起來就像是現在進行式。一般來說,第一身敘述往往更直接且密集地表現人物的感情和想法,然而周未難的自述更多是直述情節──當然,場面的擷取和回憶的閃現 還是會洩露人物內心,但整體來說那些敘述仍顯得異常平靜。有些看來是關鍵的轉捩點,「我」也沒有細說想法。

周未難第一次吸毒,是這樣的:「阿牛給我食煙,說有嘢,我就接過來食」──一個簡簡單單的「就」字,就抹走了我們以為必備的猶豫、抗拒,彷彿 是那麼順理成章的,嗯,我就吸毒了。後來他在教導所中獃了十五個月,一出來,朋友阿牛又叫他吸毒:「阿牛說開檔,你都很久沒開檔,其實我不特別想,那時始 終癮淺。打完針好快烏,不覺熱,醒來已經天黑」。上一句明明還在說不想打針,下一句已是「打完針」了,中間的心理轉折是怎樣的?沒有。我卻喜歡這樣的省略 ──你以為那一刻有別的路嗎?在那樣的處境和氛圍下,當事人根本沒有多想。比起黃碧雲舊作中反覆叩問自由的角色,周未難總是顯得後知後覺。

周未難也會偶爾回想:如果那一刻我不這樣做,後來的路會否不一樣?可惜這一切的確只是回想,周未難似乎從沒有在事情發生的當下想過有別的選 擇。我們當然可以高高在上地嘲笑他的盲動,但以他的出身、處境與性格,真的有多少選擇嗎?即使你去選擇,其他人的選擇以至種種偶然因素也會牽扯著你。在全書倒數的第四段,周未難突然憶述,他離家那天,父親應該找過他:「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如果他找到我,我人生後來的道路,會怎樣。」可惜,「如果」永遠不是我們能抉擇的。

《烈佬傳》的結局看來是光明的:周未難戒了毒,且願意重回灣仔,也即他一直迴避的過去。他擺脫了大半生的毒癮,既有個人努力,也因伴他半生的 兄弟大多不在旁了。全書這樣作結:「灣仔現在好靚,也不是我以前的灣仔了。」這個孤零零的美麗新世界是他自己選擇的嗎?我不知道。

*原刊於2012年8月26日《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年4月2日 星期四

馬克思主義(上篇)/陳培興

馬克思主義(上篇)/陳培興
上星期說會介紹馬克思主義,這是第一篇。雖然很多人會認為當今再無談論馬克思的意義,因為隨著上一個世紀激烈的意識形態競爭,人類社會經歷了翻天覆地的大型實驗,最終東歐的共產主義消失落幕,許多人都認為馬克思主義已經僵死了,更像是一些古老的神學統治、古典封建制度那樣的理論,早已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箱。然而,過去困擾著馬克思及許多社會主義者的問題並沒有消失,至今,他們仍在嘗試描述和證成一個更理想的社會制度。

如是者,當我們今天再談論馬克思主義內涵的時候,那就有必要思考甚麼內容已經過時,甚麼內容仍值得說。這也是當代重新闡釋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者所致力之處。在接下來的文章,我會分成兩篇,第一篇主要是介紹古典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和變遷,特別是其社會結構的觀念和經濟主導的唯物史觀。而第二篇則會探討當代馬克思主義如何重新詮釋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嘗試證成社會主義,包括分析「剝削」和「異化」這兩個關鍵概念在當代的重要內涵和價值。

古典的馬克思主義—社會結構的上下層

馬克思的社會經濟觀把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分成兩個上下層:首先是他視為基礎的「下層建築」(base),這個基礎在不同時期會表現出特定的生產狀態。我們會把它分成兩個主要部分,第一是生產活動所需要的「生產力」,也就是指勞動力、生產材料和生產工具的結合,第二就是受生產力影響所形成的「生產關係」,例如僱傭合約,勞動技術分工,財產分配關係等。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譬如在一個農地裡,工人的勞動力、耕地、種子以及鋤頭的結合就是生產活動所需要的「生產力」,而農地主人和工人的僱傭合約,以及利潤所得的分配方式就是他們的「生產關係」。

馬克思認為「生產力」的發展會產生相應的「生產關係」。這是甚麼意思呢?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假如工人在生產過程的重要性高,例如他們收割農作物的技藝純熟,甚至機器也無法取替,那麼他們自然有條件要求更好的待遇,反之則不。但是當生產力的持續發展,既有的生產關係就會難以適應,這時工人會發起訴求改善福利,而必然地資本家一定會諸多阻攔,最終雙方的階級矛盾加劇乃至爆發衝突。依循這種思路,馬克思認為歷史進程是被屬於經濟基礎的「下層建築」所主導的,而它會推動著第二部分的「上層建築」(superstructure)發展,所謂推動著上層建築發展,也就是促成人類社會的各種政治、法律、宗教信仰、道德文化等等意識層面東西的建構。

唯物史觀—社會的發展規律與道德論證

為什麼要說明上述的社會結構和運作模式?因為這有助我們進一步理解馬克思的唯物史觀(materialism conception of history)。在這套理論裡面,屬於經濟基礎的「下層建築」會推動著「上層建築」發展,使人類社會實現更高階段的社會進程(例如資本主義發展至社會主義)。然而,馬克思認為在共產社會實現之前,這些社會制度都存在著根本的內在矛盾,這種內在矛盾到達一定的程度就會爆發革命,然後新興的階級會推翻舊有的統治階級,以新的生產關係取代舊有的生產關係。換言之,這種歷史的變遷方式是一種對立力量的發展,最終無產階級必定會通過階級鬥爭來實現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不過,這也要依靠無產階級認識自身的權利和醒覺,否則的話,其實人類也可能倒退至暴亂,甚至是野蠻時期。

另一方面,這種的唯物史觀還發揮著另一種意義。假設我們都同意馬克思(以及其主義者)必需有充分的道德證成(moral justification)才能說服我們,但是當追溯到上一世紀的時候,卻會發現過去有些社會主義的理論家並不同意這點,他們主要建基於以下兩個理由來指出道德論證不重要:
第一,科學社會主義不需要談道德,因為工人階級除了革命別無選擇。
根據馬克思的唯物史觀,隨著社會的生產力提高,既有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必然會阻礙生產力進一步發展,使得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矛盾加劇,最後引發革命,然後進入社會主義的新階段。既然歷史有客觀的發展規律,不為個人的意志所改變,那麽就沒必要糾纏於沒完沒了的道德爭論。
第二,道德思考受到統治階級的限制,如果不先改變生產狀態的經濟結構,任何真正的道德批判都不可能。
根據馬克思的理論,社會發展依據著總體生產狀態形成的經濟結構,而這個基礎決定了政治、宗教、道德文化等等上層建築。於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控制了生產工具的資本家,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巧妙地把某些價值觀灌輸給工人階級,讓他們相信資產階級的利益就是他們自己的利益(想像一下大陸對民族主義的塑造),從而影響他們的思考判斷。

相信我們很難接受以上兩點,雖然人的思考往往會受限於他所身處的社會的條件(如傳統文化和道德價值觀),然而我們直覺上都會認同人的反思能力能夠超越這些限制,並對它們作後設的批判。加上,馬克思會認為部分有幸學習左翼論述的無產階級,他們還是可以通過生產論述和宣傳來改變情況,否則他的一切都是徒勞。另一方面,在二次世界大戰後資本主義的福利國家發展趨向完善,大大緩和了階級矛盾,政府通過完善公民的各種社會福利包括醫療、教育、房屋、失業和退休保障,降低了基層聯合起來顛覆既有制度的共同意欲。如是者,再沒有人能夠肯定資本主義的終結,以及作為下一階段的社會主義必然興起。


共產社會的初期—按勞分配原則

來到最後這一部分,我會集中處理馬克思在分配問題上的想法。首先要知道在馬克思的經濟唯物史觀裡,每個社會階段的轉變都會留有過去的烙印,而的共產社會的完全實現有兩個階段。第一是共產社會的初級階段,在這個階段由於尚未脫離過去資本主義的殘存影響,此時社會上的分配仍是以「各盡所能,按勞分配」來作指導原則,換言之,即是根據在生產過程中付出勞動力的多寡來決定個人所得。對於這種以一相同標準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的指導原則,從某些平等權利的觀點來說是合乎正義的。不過,馬克思並不同意這點。他認為這樣的分配原則還是有缺陷的,這主要基於以下兩個理由:
第一,按勞分配原則忽略了先天上的差異。
馬克思認為它忽略了其他方面的道德考量,譬如是有些人天生就擁有較優勝的體力和智力,與平凡人的差異相比較,他們會更容易獲得較高收入;相反地,先天缺憾或老弱傷殘者則不。如此一來,按勞分配就會因為先天上的差異而導致不平等,而我們不應該表受這種建基先天運氣的不平等。
第二,按勞分配原則並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社會背景差異。
另一方面,馬克思認為即使以同一標準去衡量和分配利益,社會上的不平等依然存在,因為這種原則並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社會背景差異。譬如某些工人因為結了婚或要照顧年邁的父母,對於他們來說,即使跟別人付出相同的勞力,拿到一樣工資,但實際上自己的家庭負擔仍重得多,因此這依然不是道德平等的表現。

在這裡,馬克思並不是反對道德平等(moral equality)的理念,而是認為按勞分配的原則並不能夠兌現真正的道德平等。那麼,怎樣的原則才是對「平等」的最好理解呢?很可惜,馬克思並沒有說明,因為他認為分配問題難以脫離生產狀態的既有條件而談,而且道德批判受限於統治階級的控制,最重要的是,他不認為在共產社會來臨前有著一種準則可以兌現道德平等的理念。換言之,除非生產力的高度發展能解決資源匱乏的問題,否則這種道德困窘是無可避免的。故此,他認為只有在共產社會的人們才能實現真正的平等自由,因為屆時一切的生產工具和成果都會給所有人共享,而社會資源足以養活所有人,勞動再不是人們維生的必要手段,也就沒有任何人會無可選擇地受到工作的束縛。於是,我們就不需要談論「甚麼人應得甚麼」的問題,而是採取共產社會的分配方式「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來臨前—對馬克思的回應

然而,很多人都會對馬克思的回答感到愕然,因為他似乎沒有真正處理到困擾著我們的問題。在此,我會對他的回應提出再進一步的質疑。

第一,通過許諾資源充裕的理想社會,並沒有回應到分配上的困難。

馬克思只是消除了分配問題的出現條件,而沒有回答在此條件下的分配困難。沒有人會認為人類的生產力會不斷發展,最終徹底解決資源匱乏的問題。因為歷史發展至今,我們知道人類對資源的需求未減反加,亦預期繼續以目前的模式消耗,很快就要面對嚴重的環境和能源危機。馬克思單純地認為生產力的進步能夠使人們不再為分配問題而爭拗,卻未提出合理可行的方法。既然這種假設是不切實際的,那麼社會正義的問題仍必須正視。

第二,在共產社會實現之前,依然有必要回應怎樣的分配原則才是公正合理的。

當然,馬克思可能會訴諸道德思考受限,又或者許諾共產主義的烏托邦。然而,他的目標實在太遙遠了,我們難以接受這個前提來忽視當下的一切分配困難。再者,分配原則之所以如此重要,乃因為人們對自己參與生產合作所應得的份額有不同訴求,這是否資源充裕便可解決的道德爭議呢?我認為未必。基於當下的資源卻確實有限,社會上亦存在著很多弱勢,每個人對自己應得份額都有不同訴求,因此,我們必須有一指導原則來給予公正合理的分配。

要知道,社會資源的分配直接影響著每一個人的生命,一個人能否完善自己的人生、實現自己的生命計劃、以至得到別人的尊重和肯定,這都與社會資源的分配息息相關。再者,即使未到達共產社會的高級階段,是否就不能夠談論更合理的分配模式?如果這是真的話,為何我們經過深思熟慮後會認同當代社會對公民的各種社會福利保障比簡單的按勞分配來得合理?這也是當代馬克思主義者必須回應的問題。

至此,本文已介紹了馬克思部分的分析理論,我相信讀者也會認同,古典的馬克思主義即使能夠解釋復雜的生產狀態,但現今似乎已有更精確的分析工具可供取替。故此,在下一篇文章,我們將會承接這次的內容,探討當代馬克思主義如何重新詮釋馬克思,以及在道德上嘗試證成社會主義,包括分析「剝削」和「異化」這兩個關鍵概念在當代的重要內涵和價值。請耐心等候。

參考資料
Karl Marx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Kymlicka, W. (2002). Contemporary Political Philosophy, 2nd Edi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Roberts, P. & Sutch, P. (2004). An introduction to Political Thought, 2nd Editio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周保松:《馬克思離我們有多遠》
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甚麼也沒有改變──漫談辛波絲卡的影響兼及政治諷喻詩》/鍾國強

 《甚麼也沒有改變──漫談辛波絲卡的影響兼及政治諷喻詩》/鍾國強

不知不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已經離開我們兩年了。但她的詩,還在繼續發揮深遠的影響。很多時在報章副刊,在文學雜誌,以至在詩友的臉書上,都會讀到她的幾行詩,或充滿睿智的說話。在華文詩界,她的詩被引述的次數可能是最多的,至少在這十年間如是,即使把我們熟悉的當代華文詩人算進去,相信她也稍勝一籌。

是的,甚麼也沒有改變:她的魅力、影響力、受歡迎的程度……  
via growinghouse

年前曾有一位寫詩多年的詩友透露,在芸芸中外詩人中,他最喜愛的就是辛波絲卡。我有點詫異,因為他寫的詩並不像她;印象中,也不曾見他追摹過她的詩風。所以只能說,那影響(如有)可能是潛移默化,而終以另一形式暗藏於他的詩的骨節中。由此再推想,辛波絲卡廣被的影響,可能也不盡是在題材、文詞與風格上,而是更深一層的甚麼——套用詩友的話,這麼多年來很多人模仿辛詩,模仿其用詞、句構、風格,模仿那些有如金句的慧黠語、幽默語、頓悟語,但到頭來都是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始終只是辛詩的A貨而已。

這可能就是辛詩的魅力之一。她的詩用字淺白,結構簡單,但詩行推演變化之間,竟就如魔法一般,讓我們瞬間讀出那種對生活,對人生的非凡的,深刻的洞察力。辛詩也是能夠成功跨越文化、翻譯鴻溝的少數幸運兒之一。我們讀英譯也好,中譯也好(當然兩者都是要譯得好的那種),總是很快便渾忘了譯者是誰(啊,對不起那些勞苦功高、可敬地「忘我」的譯者了),而只是認得,這就是辛波絲卡,沒有因為文字的不同而有絲毫改變。她的強大,在於文字上是何其簡易,何其透明——是那種將翻譯上的「遺失」減至最少的「透明」,而一般模仿者往往只能在字面上打轉,始終走不進她的詩的核心。

via growinghouse
香港雨傘運動爆發後,我很多時候都會想起辛波絲卡,想起她的詩如何對應施諸人間的種種專權和醜惡,施諸命運的種種無常和悲哀。雖然辛波絲卡說她的詩嚴格來說並非「政治詩」,而只是關於「人」與「生命」,但我們讀她的詩,始終動容於那種深刻的悲憫與同情,那種跟周遭生活割裂不了的、命運與共的關切——如說這些不是政治詩,那只是關注的終極重點的有意提醒,以免讀者自囿於個別事件的視野而已。何況,正如她在〈我們這年代的孩子〉(Children of Our Age)一詩中所說,「這是政治的年代」:
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
而照在我們頭上的月亮
已非純屬陰性
是的,「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我們活在這個年代實在無從擺脫政治與無遠弗屆、無孔不入的權力運作。有人在雨傘運動期間鼓吹甚麼中立,假客觀、持平、包容之名,多方勸諭,也無非是一種政治;標榜「非政治化」的,更是欲蓋彌彰。我們在教育、文化藝術、文學的前線上,不是常常聽到政府官僚和建制人士不斷說這些話嗎?而這些論述,其實也與保守、貪腐、獨裁的權力共謀相生,由來已久,只是於今為烈。這又讓我想起辛波絲卡 的〈折磨〉(Tortures)一詩: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是痛苦的蓄池;
它要吃要睡要呼吸;
它有薄膚其下是血;
齒甲供應不缺;
骨骼可打碎;關節可拉開。
用以折磨,這些都可以考慮。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依然顫抖一如它
在羅馬創立前後,在二十世紀
基督降臨前後都一直在顫抖。
折磨依然故我,只是地球縮小了
而無論發生甚麼它也只是一牆之隔。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人多了,
而新的罪行在舊的一旁滋長──
真實的,想像的,短暫的,不存在的。
但身體用以回應的哭號
過去、現在、未來都是無辜的哭號
依循著古老的音調和音階。 
甚麼也沒有改變。
或許除了規矩、儀式和舞步。
不過以手護頭的
姿勢依然。
身體翻滾,搖晃,拖拉,
被推撞時跌倒,翻仰,
瘀傷,腫脹,流涎,淌血。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河的流向,
森林、海岸、沙漠、冰川的形狀。
小小的靈魂在其間遊蕩,
消失,回來,趨近,退遠,
自我疏離,迴避。
一時肯定自身存在,一時懷疑,
儘管身體一直在在在
且無處可去。
via growinghouse
這些有關「折磨」的描述,立時就讓我想起雨傘運動時,市民和學生遭警察用警棍狂毆,用胡椒噴霧和催淚水劑瘋噴的情景。抗爭的人用以保護自己的雨傘、眼罩、保鮮紙、紙製盾牌等,均被視為「武器」;而惡警的暴行,卻被視為「合法」,乃「合理的」、「最低程度的武力」云云。可見暴行在那些被權力牢牢掌控的制度和論述下依舊橫行,而弱勢的一方,如那些還未與腐朽的、麻木的社會醬缸融成一片、尚保留若干「天真」想法的學生,就只能永遠保持「以手護頭」的姿勢了。

甚麼也沒有改變。

而詩呢?詩可以改變甚麼?雨傘運動期間出現了不少政治諷喻詩、抗議詩。這種常被詩人自嘲為「無用」的詩,究竟又發揮了甚麼作用呢?

佔領區失守,抗爭倡議者、行動者都被秋後算賬,建制強權又在各環節反攻,進一步強化洗腦機器和宣傳裝備,市民又開始陷入認命的沉默和犬儒的狀態中,詩,又會繼續發生甚麼作用呢?

或問到了另一世界的辛波絲卡。她,很有可能,會回以那知名的「我不知道」論。

或不問。我們就繼續寫詩,繼續讀詩吧。或讀辛波絲卡的〈讀詩〉(Poetry Reading):
成為一名拳師,或根本就不在
那裡。噢繆思,我們熱鬧的觀眾在哪兒?
室內只有十二人,還多出八張椅──
是時候開始這文化活動了。
一半人進來是為了避雨,
其餘為親屬。噢繆思。 
這兒的女士該喜愛大吵大嚷,
但那只適合拳賽。這兒她們必須檢點。
但丁的地獄如今是台前的座位。
他的天堂也一樣。噢繆思。 
噢,做不成拳師卻成了詩人,
那些被判終生苦學雪萊的人,
因欠缺肌肉只得向世界展示
那些或許有幸打入高中書單的
十四行體。噢繆思,
噢,短尾的天使,帕格薩斯。 
在首排,一個和藹的老人在輕輕打呼:
他夢見自己的妻子復活。還有的是,
她為他一如往常般烤製那種餡餅。
火光熊熊,但小心──別烤焦了他的餡餅!──
我們開始朗讀。噢繆思。

via growinghouse
是的,我們的詩其實並不打緊。只要還有好像那老人的「夢」,還有「人」。別烤焦了他的餡餅!我們還是一如往常的在沒有甚麼人關注的情況下不無熱情與專注地關注我們的手藝,甚麼也沒有改變。

《切腹》/Isaac

《切腹》/Isaac
via thestandnews
這次想推介一部電影,因為它在很多方面都似是對應著近來的政治議題,我說的就是由小林正樹 1962 年執導的《切腹》。背景是德川幕府時代,由於中央集權,很多地方戰爭告一段落,於是大名們紛紛削減人手,數以千計的武士一下子淪為無主浪人。其中有一個浪人走到大名的家裡,稱自己與其在貧窮中等死,倒不如作為一個武士有尊嚴地自殺,所以請求大名允許他在府邸內舉行切腹儀式,大名深受這位浪人的武士精神感動,於是就聘請他來當自己的侍從。這番美談傳遍了周圍一帶地區,引來很多浪人模仿,到各大名的門前詐稱要切腹,圖謀一個職位。於是很多大名只好發幾個銀錢打發他們,怎料反而助長了這些敲詐行為。
(以上是背景,以下我會開始詳細劇透。你可以選擇跳到倒數第三段的評論。)
於是故事來到井伊家。有一名浪人,叫千千岩,來到門前相求以切腹,這是井伊家的第一位不速之客,令得一眾家臣十分懊惱--該怎麼辦好呢?如果賞幾個錢打發了他,傳開去只會讓外面的浪人都知道井伊家的便宜好佔。於是他們決定「求仁得仁」,迫他立即切腹,以殺一警百。他們不理會千千岩將行刑寬緩一兩天的請求,借言說所有禮儀都準備好了,作為武士應一諾千金,反侮的話就讓守衛把你直接殺掉,於是千千岩就在眾人的威迫下切腹自盡。井伊家對他們的處理手法感到十分自豪,他們既阻止了投機的行為,又維護了武士道的名聲。

不久之後,又來了一位名叫津雲的浪人,提出了同樣的請求。井伊家的少主接見,跟他說了上面的故事,問他︰你還是要切腹嗎?怎料津雲不為所動,堅持要切腹。於是少主也只好為他準備切腹儀式。所謂切腹,就是在腹部切一個開口,這樣是不足以立即死去的,所以必須有一個助手,在切腹完成後立即在身後斬頭。津雲要求點名助手,點了三個人,竟然都恰好請了病假在家。於是津雲要求行刑前,在座的觀眾先聽他訴說他的故事。

原來,津雲跟千千岩的父親是舊友,原屬同一個藩,可是他們的藩崩落之後,千千岩的父親就以切腹追隨了他的大名,並把兒子交付予津雲。津雲跟那一千五百個家臣一同淪落民間,並開始跟女兒製扇造傘以求勉強渡日。之後,津雲把女兒許配給千千岩,他們夫婦在第二年誕下了孩子,於是孩子就成為了這個潦落的家中的唯一快樂泉源。好景不常,這個不足一歲的孩子突然發高燒,可是他們家擠不到幾個文錢去請醫生,於是千千岩就瞞著家人,來到井伊家......

津雲的故事說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他是要讓這群迫死千千岩的人知道他們殺的不是什麼窮兇極惡的大奸角,只是一個逼於無奈的可憐人。千千岩緩刑的請求,也不是出於貪生怕死,只是想跟家人交代和道別。最後津雲一家等了一個晚上,才收到來自井伊家的屍體,於是孩子夭折了,津雲的女兒在兩天後也因為肺炎病發而去世。頓時津雲失去了一切。

可是,如今津雲來到井伊家,不僅僅是為了復仇的,他是為了讓當日的兇手體認到他的錯誤。少主聽罷這一切後,雖臉有難色,但還是反駁他說︰「身為武士,一言既出,他要求切腹我就讓他切腹,如果他原來並不想切腹的話,這也是他咎由自取的結果。」完美的邏輯,在當代我們是不是也有很多抽象的經濟理論確鑿地告訴我們什麼人是咎由自取?津雲反駁說,武士也是人,不能只靠榮譽當飯吃,你位高權重也許不會明白,但如果你是千千岩,在那個處境你又如何有更明智的抉擇?所謂武士道,說到底不過只是門面罷了!

就在電影的高潮,津雲從口袋裡掏出了三個髮髻,分別是先前津雲點名的,同時是當日有參與到迫害千千岩自殺的三位家臣。這三位在井伊家中是武藝最高的,可是都在決鬥中被割掉了髮髻。津雲說,割掉髮髻要比殺掉對方更難,身為武士,這樣的慘敗應讓他們感到無地自容,切腹謝罪的,可是他們竟然都假病在家,等待頭髮長回來!這一幕,無情地嘲弄了井伊家一直假言的武士道精神,少主的自信完全崩潰,他最後發動了全家的侍衛以及火槍兵圍剿津雲,事後令眾人對這件醜聞三緘其口,以維護家族的名聲。

這部電影,最發人深省的是,我們一開始聽千千岩被迫切腹的故事時,可能也跟這群井伊家的體面之士一樣,多少覺得千千岩這種投機份子是咎由自取。因為在一開始,我們並不了解千千岩的背景,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所以我們為他貼上很多標籤去為他定性,例如說他是來騙福利的,他人窮志短,利用同情心等等。這也是一開始井伊家的站立點︰站在他們面前的千千岩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只是一個橫切面,夾雜「行騙行乞」的模糊想像。

在這個想像當中,千千岩成為了所有騙福利之人的代表,他要為他們所有人代罪。津雲的介入,就是向井伊家和觀眾們,提供千千岩這個角色的縱切面--他何以走到這一步呢?其實我們與每一個他者的相遇,都只能看見他呈現給我們那個角度的橫切面,至於他經歷了什麼而走到我們的面前,對此我們十分無知。千千岩是來井伊家借以切腹討錢的,井伊家就自然只能看見他欺詐的一面。一個圓柱體,你從正面去看是一個圓形,從側面去看是個長方形,我們要把所有的角度看盡,才知道這既不是正方形,也不是長方形,而是圓柱體。在現實中,我們審判某個人或某群人的時候,又是不是只看到一面呢?我們是否因為傲慢,堅持用那完美而片面的邏輯,斷定什麼人是咎由自取?屬於我們的「武士道」,或所謂文明素養、自力更生的精神,是否如津雲所說的,只是一個門面?當你自己窮途末路時,又是否會烙守當日令你得以站在高地的原則呢?

電影不會為現實的政治矛盾提供答案,小林正樹大概不會說井伊家的正確選擇一定是施舍幾個錢給千千岩,日後再有切腹行乞者也無任歡迎。不是這樣的,這只是從一個教條走到另一個教條。但是,如果我們能時刻提醒自己,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所呈現在我面前的那一面,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在新聞上的角色,一個人並不就等同他的身份、國籍、語言,那麼我們會不會放慢我們當審判者的衝動,放棄我們自以為手執正義之刀的那種虛妄?井伊家是否應問一問千千岩的苦衷?整件事是否不需要用那麼鐵腕的手段解決?

我期待電影藝術為世界帶來的,是更多的無知 — 我們應當要了解,其實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人和事都比我們想像中更無知。

自古「懶」字助維穩,叫你「勤奮」好揾笨/陳凱文

自古「懶」字助維穩,叫你「勤奮」好揾笨/陳凱文
不知為甚麼,這幾天上網,總見到一堆網友都在討論什麼是好文章,什麼是好詩,在這個號稱「文化沙漠」的香港,簡直是件怪事。後來打聽一下,原來是網上有人抨擊「部分文學社團接受藝發局長期資助, 但並無甚麼特殊建樹, 更往往為政權維穩」,原來又是一樁文人相輕的糗事。正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千百年來文人之間兩相傾軋,簡直無日無之,本來不值一哂,倒是我們時常聽到的這個「懶」字,背後卻大有文章。

不說大家或許不知道,我們現在所寫的「懶」字,本來不是這樣寫。「懶」的本字為「嬾」,从女賴聲,「懶」字在南北朝的《玉篇》及宋代《廣韻》中,均被視作「嬾」的俗體。

漢字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便是用來形容不良行為的字,都愛寫成女字旁,如「奸」字、「淫」的本字「婬」字,以及這個「嬾」字。探其成因,或許跟古代中國是個父系社會有關,遂將一些壞事定性為「女人才會做的事」,這些字背後的造字理念,多多少少總有點性別歧視的味道。

更有趣的是,是大家往往忽略了這個「懶」字,往往是跟個「精」字掛鉤的。例如:我們時常聽到上一輩的人批評他人「練精學懶」,這兒的「精」是精靈的意思,即是耍小聰明;「懶」指躲懶,指你找方法不做你的「份內事」。當然,這個「份內事」大抵不是你想做的事,而决定你有什麼「本份」,話事權都在於在上位者。家庭內是家長,出來做事是老闆,或者是官府。這某程度反映了一個事實,聰明的人總會想法子偷懶,耍滑頭讓自己不勞而穫;只有蠢材鈍胎,才會人家叫你幹啥便幹啥。

其實,千百年來中國社會為何一直要將「勤奮」視作美德,將「懶惰」視作惡習?若論其真正原因,便是「維穩」,透過建立一套標榜「勤奮」是美德的道德規範,利用教育愚弄民眾,令他們變成「勤奮」的順民。從某角度來說,所謂德育其實就是一種愚民的帝王之術。

大家細心一想,公家官府從來不懂自己生錢,又一直需要培育管治人才為官家「維穩」,這些東西從何而來?稅收需從百姓身上榨取,人才需靠刻苦用功讀書,若社會一大批人都「練精學懶」,如何維持這個社會的「核心競爭力」?若很多人不事生產,自己都要靠官府接濟,稅收又從何而來?

當然,「勤奮」本身對自己未必毫無益處,問題是「勤奮」作為一種社會價值觀,其詮釋權卻一直在這社會的既得利益者手上。他們透過掌握「勤奮」的詮釋權,利用教育建立道德規範,從而為這個建制培育一批又一批順民。在古代,你不讀書識字,你的「勤奮」便是勤力工作。然而,不少黎民百姓營營役役一生,所來的卻只夠你養家糊口,真的能靠「勤奮」致富又有幾人?

讀書識字者,「勤奮」便是讀聖賢書,因為中國自唐代創科舉以來,讀書便成了官府聘用官員的考核機制。在鼓吹「學而優則士」的社會環境下,現代人口中的「文學」、「藝術」只被視作士人的風雅玩意。若你沉迷其中,則會被斥作「玩物喪志」,而被人唾棄。

至於音樂藝人,不論你如何勤於練習,你彈琴吹簫如何了得,終其一生都被他人鄙視。我們現代人將賣淫為生者稱作「妓」,其實賣淫者應稱作「娼」。《廣韻》曰:「妓,女樂也」,古人本來將音樂藝人稱作「伎」,日本沿用至今,女性的音樂藝人則用「妓」字通假。中文竟然將「娼妓」並列,可見他們對樂人的鄙視,賣藝與賣身無異。

到了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所謂「勤奮」也變得市場化。你是「勤奮」還是「懶惰」,不再看你幹什麼,也不再看你付出努力,而是看你的賺錢能力。你做的事能賺錢,或者你不做事也能賺錢,哪管你是囤積居奇、投機倒賣,只要你能賺到錢,即使你天天紫醉金迷、聲色犬馬,都沒人會話你是「懶人」;反之,不管你日寫萬字,藝技高超與否,有否日日勤於練習,任你在業界之內被人如何吹棒,只要你所幹之事非市場所需,沒有市場價值,在不少人眼中,你還是一個靠官家接濟的「懶人」。

世事往往十分弔詭,有些人似乎將「維穩」視作一件壞事,殊不知當他跟隨社會的主旋律,抨擊對方「懶人」之時,也在為這個社會「維穩」。當一個社會,即使大部份人勤力到像一隻牛,你還只是住着一個白鴿籠內苟存於世,有些人卻可而靠投機倒賣,靠製造經濟泡沫致富,卻被吹捧為「精明」。所謂「懶惰」是否真的「懶惰」?誰才是真正的「練精學懶」?所謂的「自力更生」,本身是否一種愚民教育?還請看倌自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