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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責任/李敏剛

via bythedanube
責任/李敏剛
本來對所謂自由主義與左翼的辯論已決定不寫甚麼,一來是因為忙碌無力寫長文,二來也是因為對很多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香港抗爭形勢與策略等的問題,都未有好完備的判斷。近來和人討論,多了很多 「On the one hand」與「On the other hand」,這種猶豫不決與和稀泥連自己都有點難受,何況擺出來逼人家讀。不過因為研究需要,近來再讀了多一點盧卡奇 (György Lukács),再遙想他的種種經歷,想想當下香港的許多爭論--不只自由主義與左翼之爭,還有暴力與否、退聯與否種種爭論--就不由得感慨萬千。然後又重新再讀 Issac 君兩篇頗多人share的文章〈自由主義是甚麼〉及〈馬克思主義已死?--回應周保松〉,覺得也不妨花一點時間寫點讀後感,算是為自己近來的一點知性上的掙扎,留個注腳。

這篇文章會如常地有點迂迴(如果不是迂腐)。和當下爭論相關的,是盧卡奇有關「責任」和「整體性」(Totality,不知這樣的中譯是否好,姑且先用)的想法,不過談盧卡奇之前,得先由 Immanuel Wallerstein 談起。

Immanuel Wallerstein 最有名的著作自然是他的一本小書 Historical Capitalism with Capitalism Civilization 以及他的世界體系 (World system)理論。說來慚愧,我其實還未有時間讀這本名著,不過他的世界體系理論的大概,我卻由他的文集  The capitalist world economy 中的一篇文章 〈The rise and future demise of the world capitalist system: concepts for comparative analysis〉裡讀過(因為是修過的一個課的required reading,慚愧),略知一二。

簡單來說,他的世界體系理論是指,當我們談資本主義,我們不應該孤立地看譬如說英國的資本主義發展或法國的資本主義發展是如何如何、剝削又是如何如何,因為資本主義其實是一個不必然受國界限制的社會體系(social system),透過經濟分工和交易,不同的國民經濟體系的演變其實互相扣連息息相關。一旦分工與交易的體系確立--無論是否有意,其實多數是無意的,這正是資本主義體系擴張的威力--我們就不能說,一些發展中國家或第三世界國家不能建立起有如歐美的完善資本主義制度、它們的生產方式「落後」、甚至還停留在使用奴隸制,是因為它們的制度自身不夠進步。因為它們的生產方式和體制都是受國際分工與國際市場所左右,正是資本主義的核心國家(Core)掌握了最重要最龐大的資本與技術,因為他們歷史上先起步的優勢,令到那些發展中國家只能分到一些落後的,如依賴天然資源或勞動密集的商品生產,被迫成為整個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的邊緣(Periphery)。它們不但難以和核心國家競爭,更根本的是整個消費市場和購買力、投資資本都集中在核心國家,它們整個經濟因此都只能依賴核心國家的需求(此即社會科學理論上一度很有名的依賴理論 Dependency Theory 的基本框架)。因此它們的落後、體制的不完善、血汗工廠甚至奴隸制度,都是先進、核心的資本主義國家有份促成的--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資本主義世界體系擴張與分工的必然結果。

Wallerstein 的其中一個最有爭議性的判斷就是:即使是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革命所建立的社會主義陣營,即使執政的共產黨自稱是在行社會主義經濟,他們其實都是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一部份,並吊詭地甚至有助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穩定。這是因為革命後的俄羅斯(即是蘇聯--雖然領土上略有不同),其發展軌跡,其實可以說是一個邊緣的國家透過閉關鎖國、集體化和集權化,進行急速的工業化,以重新維持其半邊緣(semi-periphery)的地位,這其實和十七世紀晚期英法的重商主義、十九世紀的美國的保護主義沒有本質上的分別。而半邊緣的國家,Wallerstein 將之類比為一國經濟之內的中產階級--他們的存在和保守性,恰恰有助於分化那些反抗資產統治階級的力量,因此是有助社會穩定的。同樣道理,半邊緣國家因為其分工的角色是有助穩定世界體系的;因此,蘇聯(乃至整個共產主義陣營)雖然是社會主義國家,但一方面其發展其實都還是受制於西歐美國的巨大優勢因而困難重重,另一方面它們其實也是起著穩定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作用,這些都是因為國際分工而確定了的,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

這套分析,其實也是 Issac 君第二篇文章裡回應應周保松對社會主義國家的批評的立論根據。不得不承認,Wallerstein  這套理論其實相當有啟發性,比照不少歷史發展的軌跡,也很有說服力;事實上,我雖然所知甚少,但據一位讀國際關係和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朋友說,Wallerstein 的世界體系理論甚至是這兩個專業中的顯學,是最重要的理論基礎之一。可是,如果仔細想深一層,這個理論思路其實頗為霸道。如果循這個思路不加限制的推論下去,有甚麼問題、壓迫、和剝削,可以不算到資本主義的頭上呢?形象點說,這不是一種理論上的技安主義嗎:資本主義經濟的問題是資本主義經濟的問題;就是你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你國家內所面對的問題,依然都是資本主義(而不是社會主義)的問題。所有改良甚至挑戰資本主義體系的嘗試,一旦成功了--世界革命來臨,我們不再有剝削--就是社會主義的成功,一旦失敗了或引起種種問題與災難,就都是資本主義體系的問題,與社會主義無尤。所以社會主義一定是不會錯的,或至少一定不用為問題負責的--一日未有世界革命,所有問題都是資本主義問題,都要資本主義體系、資本家來「負責」。

我不希望給人覺得我是在為資本主義或自由主義做辯護士--正如我前面說了的,這套說法其實很有解釋力,蘇聯面對的困局也是真的,拉美國家的「依賴」與被剝削,更是血跡斑斑卻又被資本主義主流論述硬生生壓制下去的一段黑歷史。但問題在於「不加限制」,或不加所謂的 qualifications--這樣的一套因果鏈一路推下去,可以在那裡停?

另一方面,我們又是否願意用同樣的邏輯去理解論敵?Issac 君在第一篇文章裡批評自由主義者曾經容忍甚至支持奴隸制、殖民地--真實發生了的歷史自然難以辯駁,但按世界體系的內在邏輯,我們也是否可以說,自由主義者的容忍與退讓,其實是因為資本主義體系尚未鞏固確立、資產階級尚要和封建地主階級和其體系作鬥爭,所以得「退一步,進兩步」?到了美國南北戰爭之後,奴隸制不也是沒落了嗎?二戰之後,殖民地不也都解殖了嗎?可不可以說,正是在這些時候,資本主義體系才取得真正的決定性的勝利(資本主義的世界革命終於成功了!),所以之後才算數,之前的都不是資本主義的錯?這樣的說法自然荒謬和冷血得令人髮指,但用同樣的思路去理解共產主義陣營、社會主義理論,為何就可以了?這是不是雙重標準?

事實上,這其實不只是 Wallerstein這套理論自身的問題,因為這樣的思路其實有其更深層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基礎。這就是盧卡奇的 Totality 理論,即我們分析某一歷史事件或現象時,不能孤立地看,而是要有一套 reality as social process 的觀念,所有所謂社會現實,都是背後有錯綜複雜的生成歷史和受其他因素影響。盧卡奇的哲學分析相當精彩(最直接自然應該看他的有名文章〈What is Orthodox Marxism〉),但其整個思路其實可以用馬克思幾句著名的話總結:
“A negro is a negro. He only becomes a slave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 A cotton-spinning jenny is a machine for spinning cotton. Only in certain circumstances does it becomes capital. Torn from those circumstance it is no more capital than gold is money or sugar the price of sugar.”(引自盧卡奇文章)
所有社會現象都只有在特定的社會權力關係和歷史脈絡之下,才能理解其本質。機器本身不是資本,只有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之下,它才是資本,也就是說資本本質上是一種社會關係,一如勞動者、金錢、商品。它們的特質和影響我們生活的方式,都是由社會關係--也就是社會的生產關係--所界定的。

這個說法當然很有洞見--在不少甚至大多數的情況下,我甚至覺得這是最有用的切入社會分析的思考方式--問題是,一旦我們談到責任誰屬時、一旦我們談道德對錯時,這個因果鏈,在哪裡停?紡織機在英國是資本家用以壓迫工人的資本,那麼在蘇聯的國家工廠同樣被迫強制用紡織機勞動的工人,他們所受的壓迫,責任是在於社會主義國家體制,還是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

盧卡奇對這個責任問題其實有所思考,這就是在他另一篇有名的文章〈Tactics and Ethics〉裡的說法:
“The sense of world history determines the tactical criteria, and it is before history that he who does not deviate for reasons of expediency from the narrow, steep path of correct action prescribed by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which alone leads to the goal, undertakes responsibility for all his deeds.”
假定歷史唯物論是對的,所有有助無產階級擊敗資產階級、帶來世界革命、結束人與人的剝削的策略與行動,都是對的。為了這個目標,我們甚至應該反對所有的「袋住先」--社會民主、福利國家改善了工人的福利,既然革命退潮,不如「袋住先」?不可以--如果代價是消弭工人的抗爭意識。他在文章的開頭有一個精彩的例子說明問題的關鍵:
“The ‘at most’ needs special emphasis, for an objective like that of the French Legitimist Restoration, namely the acknowledgment, in any sense whatever, of the legal order of the Revolution, was already tantamount to a compromise.”
作為保皇復興帝制的黨人,一旦參與到民主議會裡去,即使是只為爭取議席和利益也好,已經是原則上--或最終目的上--的退讓了。同樣道理,除非是相當極端的例子,否則不衝擊資本主義議會制的所有行動,都是有問題的。

很有道理吧--我們不也是都在反對在香港普選的問題上「袋住先」?但問題還是在於:如果不加限制、不加界定到底實質上的得與失是甚麼、箇中道德分量的比重是甚麼的話,從根本思路上反對任何「袋住先」,又或者「和理非」或「退場」的話,到底在哪裡停?是不是因為我們的目的是對的,我們是被壓迫者,於是一切手段,不論後果,都是無問題的--一旦有甚麼問題,譬如來真的暴力革命所流的血--錯的要負責的,都是當權者、資本家、資本主義體系?我不是反對一切形式的暴力--遠遠不是,正如所有自由主義者都不是--問題是,具體的暴力形式與代價,是要具體談的;而更重要的是,並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把最終的責任,歸咎於「體制」,因為這是一種取消個人對他人的責任的危險思路--如果說當代的左翼自由主義者為什麼不輕言暴力、甚至對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有一種天然的戒心或Distaste的話,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這也許是偏見--難道左翼對自由主義者沒有偏見嗎--但卻是一種不無道理的偏見(當然,正如左翼對自由主義的和理非、溫和傾向建制的批評,也是偏見--但不無道理)。

雨傘革命失敗了嗎?如果是,是學聯的「責任」嗎?退聯是「共產黨最開心」嗎?一旦共產黨(或建制in general)真的因此少了一個有相當組織力的對手,是主張退聯的人的責任,還是學聯不能取信於人的責任,還是一切都是共產黨的責任?有好後果當然好,但一旦有壞的後果誰會願意走出來承擔責任?還是成功了就是抗爭的光榮,失敗就是對方的責任,「愚蠢而庸俗的是這個世界,而不是我;對後果應負什麼責任,與我無關;這個責任,是那些受我辛勞服務,並有待我來掃除其愚蠢和庸俗的其他人的事」(Max Weber 語)?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些問題都不(完全)是反問或質問--這樣的思路一路走下去,其實也是有問題的--抗爭者是受制度所排斥、壓迫,沒有組織沒有資源,甚至連「光環」都沒有,死了多少都沒有主流媒體關注--內地工人和居民的維權抗爭,我們有關心過嗎?更何況世界各地受壓迫者的抗爭?--你要他們想「責任」,為自己的行為去做道德「論證」,是否更冷血?也許是的。但我想,同一時間,也許,我們也不應太快把自己放到弱者的位置--還能上面書和人筆戰的你,情何以堪呢?同理心過了頭就是自以為是,也許,更是對思想的一種懶惰,甚至逃避了。

更重要的也許是,當我們真的希望調動理論看世界時,總不要忘記 qualification,對自己如是,理解論敵時,也應如是。

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誰願為自由左翼出頭?——左翼看階級,革命與道德/區龍宇


via inmediahk
誰願為自由左翼出頭?——左翼看階級,革命與道德/區龍宇 

過去一周,周保松、李達寧、Rock Yiu、Issac、毛翊宇分別在網絡上辯論上述題目。20年前,保松兄已經在英國約克大學裡和我辯論過好多個晚上,不過那是朋友之間的討論。公開辯論,要數這次了。雖然注意者不多,這場辯論,本身還是有點標誌性的。再上一次辯論,已經是1970年代了。當時所謂社會派,雖有社會主義左翼,更多是自由主義,當中混雜著左中右。混雜,其實也是混沌。當時根本沒多少人作這個區分。即使當時有人自覺為自由左翼,但多不注重從政治哲學高度去探討,更不會自覺地與自由右派區分開來。然後,1980年代起,當殖民政府開始以選舉收編所謂中產,右派自由主義更加成為顯學,顯到簡直不用再辯論的地步。35年後的2015年,似乎重演一次辯論,不過從歷史背景到內涵都大不相同了。這次以周兄為代表的自由主義左翼,覺得需要同其右翼切割,這是最大不同,也反映了舊民運需要來個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了。不過,他不只與自由主義右派割席。可以說,他是左右開弓,一面抨擊自由主義右派及本土右派,一面批評社會主義左翼。饒有興味的是,今天竟然又有青年人以社會主義左翼之名,出而與保松兄相辯,這在五六年前,也是難以想像的。

當公共證成遇上強權
自由主義左翼強調個人權利、主權在民、社會福利和多元文化,批評右翼不顧貧富懸殊,在這方面是與社會主義的主張交疊的。社會主義者沒有像保松兄所想像的,根本反對改良,只要革命。馬克思本人不排除,在當時的美國和英國,有可能經過議會道路達致社會主義。經典社會民主主義分開最低綱領和最高綱領,托洛茨基提出過渡綱領,莫不把爭取改良作為重要奮鬥。對他們來說,革命與爭取改良並不對立。社會主義者,同自由主義左翼一樣,都爭取而且多年來確實爭取了很多改良。分別只是,自由主義左翼的路線,能成功嗎?

保松兄很強調「公共證成」(Public justification),讓各黨各派在公共面前,辯論一番吧,讓理性來說服我吧。保松兄沒有討論到革命,但Rock Yiu討論了,認為一般情況下「自由主義不接受以暴力推翻壓迫者」;如果情況特殊,則贊成革命與暴力者,有責任提出論證,情況如何特殊,足以證明革命和暴力為正義。

但這正是不少自由主義者的盲點,以為那些「極端」派別,例如本土右派或法西斯主義,其所以「極端」,是純粹出於認識錯誤。不。當財閥和高官堅決反對民主,反對福利,這不是認識問題,而是因為赤裸裸的物質及精神利益啊(做人上人的感覺肯定很飄飄然)。離開利益去講價值,實是無源之水。正因為保守主義的價值,植根於統治階級的固有利益,才變得如此根深蒂固地反民主。你希望大家理性辯論,他們卻秉持強權即公理(might makes right),而且毫不猶疑用水砲甚至槍砲對付你,你耐他何?以為單靠公共證成,可以說服財閥和高官,或者極右派,去接受民主與社會福利,接受較高稅率以及被民主監督,老實說,並無先例。或者只是卑微到希望其乖乖坐下來好好討論也難。相反的先例,即財閥官僚,以白色恐怖鎮壓要求民主與福利的工運,以政變對付議會和民選政府,則磬南山之竹,書罪未窮。

當價值觀找不到活生生的載體
一旦我們不是孤立看待價值,而是使之與具體社群的具體利益結合來看,就揭示了社會的階級結構。最好的主張,最理想的價值觀,都需要找到活生生的人,即特定社群,來作為自己的社會載體(social carrier),才能抗衡並克服保守勢力的反撲 – 除非你相信單憑念力,就能夠讓價值觀戰勝國家機器及金錢力量。我們要問,個人權利、主權在民、社會福利和多元文化,今天在哪裡找到它們的社會載體?財閥?當然不會。他們只會幹相反的事,因為他們是損人利己的價值觀的社會載體。中小資產階級?他們一聽到福利,一定耍手擰頭。中產階級?香港的主流泛民,就是中產階級政治,他們三十多年的全部歷史,是支持派糖,但反對福利國家。數來數去,只有在工資或個體勞動者(包括體力和腦力)以及前途未卜的青年,這種主張才多少得到支持。

也只有大力發動勞動者的運動,這種主張才能戰勝財閥與官僚的統治聯盟。但後者決不是吃齋的,他們一定發動反攻,甚至製造白色恐怖。反過來,除非束手待斃,如同1933年德國所有自由派或左翼政黨一樣,否則,有所作為的政黨,往往被迫反抗。這時,自由主義的朋友就陷入兩難:這不就是階級鬥爭了嗎?這種鬥爭,不就是撕裂社會,要麽造成白色恐怖,要麽造成革命嗎?但自由主義既不能支持白色恐怖,更 – 誠如Rock Yiu所說 – 不能支持革命,所以…所以為免陷入這種兩難,最好就先不要發動勞動者運動。或者發動了,最好臨時取消。怪不得1989年6月7日支聯會宣布取消大罷工。也怪不得大陸自由主義者,恐懼勞動者運動的興起,甚於恐懼一黨專政。然而,這也注定了,自由主義左翼找不到自己的社會載體,也就無力與大財閥及官僚抗爭了。這時也就宣布了自己的死期,因為法西斯主義是不會同你講道理,講溫良恭儉讓的。在他們眼中,自由主義同樣是敵人。

當然不一定所有自由主義者都會這樣軟弱無能。但如果有自由主義者站在反抗運動一邊,他也就放棄了自由主義的階級調和的立場了。

洛克是革命者 – 啊,你不知道?
不過,說自由主義是階級調和,或者反對革命手段,也不盡然。其實,後期的自由主義才如此。早期的不是。歷史演變中的自由主義,也不是一成不變的。18世紀的自由主義,代表的是新興資產階級,向舊貴族發動鬥爭。他們當時絕對不階級調和,而是階級鬥爭的。因此,對於暴政,不只不反對革命,而且很主張革命。與Rock Yiu所說的相反,自由主義宗師認為,人民對暴政有革命權利,且是自然權利,不需再經過什麼論證。洛克在《政府論》下篇(224-5節)就講得很清楚:「如果人民陷於悲慘的境地,覺得自己受到專斷權力的禍害,……一有機會就會擺脫緊壓在他們頭上的沉重負擔。…我的回答是,…對於統治者的失政、一些錯誤,人民都會加以容忍…。但是,如果一連串的濫用權力、瀆職行為和陰謀詭計都殊途同歸,…則他們奮身而起,力圖把統治權交給能為他們保障最初建立政府的目的的人們,那是毫不足怪的。」

美國獨立宣言又是怎樣說呢?它說:「當…政府企圖把人民置於專制統治之下時,那麼人民就有權利,也有義務推翻這個政府,並為他們未來的安全建立新的保障。」

誠如獨立宣言所云,「過去的一切經驗也都說明,任何苦難,只要是尚能忍受,人類都寧願容忍,而無意為了本身的權益便廢除他們久已習慣了的政府」。能夠改良即盡量改良,但如果已無改良希望,則革命是最後手段,怠無疑問。和革命對立的,不是改良本身,而是改良主義,即根本放棄革命權利,要人相信漸進改良必使資本主義根本消除階級矛盾。如果消除不了,又如果人民起來反抗,不義的不是資本主義統治者,而是人民 – 這才是改良主義。

歐美的代議民主制,沒有幾個單憑公共民主商討然後制定出來,大多是經過革命。只不過,革命產生出來的新統治階級,事後都會忙忙開動宣傳機器,要人民忘記革命 – 不然,下次革命就會對準自己了。早期的自由主義,也從此轉軌,改為支持建制了,轉為主張階級調和了。從這時開始,他們也背棄了自己的宗師。

事實上,早期的自由主義往往比後期的更加勇敢和意志堅定。關於革命學說是如此,關於階級鬥爭學說也一樣。階級鬥爭學說根本不是馬克思發明的,而是比他早的法國歷史學家基佐(Guizot)所倡導的,並運用在他的《歐洲文明史》和《法國文明史》兩書中。

革命權無需辯證,但這個權利之具體運用,何時何地運用,如何運用,的確需要小心,真真需要論證。在經歷過文革之類的假革命之後,尤其需要。誰以為隨時隨地都應該運用革命權,不是革命唯意志論,就是狂妄之徒。至於像本土右派那樣的暴力,更根本與革命無關,只是義和團的盲目暴力排外而已。反過來,如果像Rock Yiu那樣否定革命權,不只拒絕繼承真正的自由主義道統,而且自我矮化為臣民,也永遠無法有效對付暴政。

國家機器是階級中立的?

表面上看,避免階級鬥爭,是有方法的,就是以政府去調節階級對立。這也是後期的社會民主主義所鼓吹,並為後來的自由主義左翼所模仿。但這首先假定了政府是階級中立的。可惜這個假定沒有事實根據。當各國都出現一兩百個大家族控制了國民經濟命脈之時,金錢萬有引力早已把最大的政府,吸納到自己的軌道上,使之繞著自己來轉了。如果說二戰之後,歐美能夠有福利國家,那根本不是政府先行介入,力挺工運的結果。恰恰相反,那是強大工運在戰時及戰後向統治階級挑戰的結果。

正是工運的衰落,導致列根和戴卓爾能夠在1980年代全面反攻,逐步消滅福利國家。再加上2008年以來的大衰退,歐美各國面對的,正是慢步回到三十年代。希臘則走得更快,實際上已經回到1930年的德國了。希臘統治階級借下的錢,卻要普羅大眾償還,實在無恥;德國自己曾經因為債務而破產,導致法西斯上台,但現在為逼希臘還債,不惜讓希臘重蹈自己的覆轍。這不只是政治短視,而且更加無恥。

馬克思主義無道德論?

這又牽涉到關於「政治與道德」的議題。關於「馬克思主義是無道德論」的指控,由來已久,不過,實無根據。其所謂根據者,就是如此論證:馬克思主義既然認為「歷史有客觀的發展規律,那麼根本沒必要糾纏於道德爭論」。的確有自稱馬克思主義者這樣認為,特別是斯大林主義/共產黨系統者。最有名的是法國共產黨的阿爾都塞(Althusser)。

凡認真讀過馬克思本人的著作,都知道他繼承了啟蒙時代以來的自由主義/人道主義道統,認真看待「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的原則,也正因此,他譴責一切辱沒人道的壓迫,剝削以及濫用暴力,並最終投身於勞動解放運動和民主運動。他的《1844年經濟哲學手稿》,更加初步奠定了馬克思主義的道德觀和人道主義。

然而,阿爾都塞卻在1960年代,斷然說有兩個馬克思,而「成熟的馬克思」已經根本否定了「年輕馬克思」,所以馬克思主義不只與人道主義無關,而且根本反人道主義,因為馬克思主義既然揭示出,社會結構的演變規律,則人自然無所謂能夠有自由意志。既然如此,則自然無所謂道德選擇。問題是,阿爾都塞的解讀正確嗎?是斯大林主義/共產黨,能真正代表馬克思主義嗎?不能。他們曾經財雄勢大,但不代表其自稱的馬克思主義,是本來面目的馬克思主義。一直以來,都有被稱為「批判的馬克思主義」或「開放的馬克思主義」,既批判資本主義,也批判斯大林主義的蘇中陣營。對於阿爾都塞的兩個馬克思論,一開始就被這些馬克思主義者所反駁。佛洛姆(Erich Fromm)寫了《馬克思關於人的概念》(Marx’s Concept of Man)一書,強調前後兩個馬克思的一致性。曼德爾寫了《馬克思經濟思想的形成》(The Formation of the Economic Thought of Karl Marx),指出馬克思的勞動價值論,如何為其人道主義及其對人的異化(alienation)的批判,提供了堅實的社會學及經濟學基礎,也提供了堅實的階級基礎。比較近一點的著作,是舍文(Howard Sherman)的《馬克思主義再發明》(The Reinvention of Marxism),其中一章專論人道主義與道德觀,批評了阿爾都塞那種容不下道德與人道主義的「純粹科學觀」(畢竟,這種純粹科學觀,不限於斯大林主義,也充塞於西方學術界及政界)。且不說,關於「歷史規律」的「科學」,例如什麼「五個社會階段論」,都是假冒馬克思之名而偽造的。其次,舍文質問,難道指出了人的行為(或不行為)背後、存在社會歷史因素的制約(或助力),就等於說人喪失了自由意志嗎?兩者如何相干?

為人道主義立下科學基礎
在這個質問之上,我也想補充:馬克思本人,在論述1871年巴黎公社的時候,一面指出,當時的局勢以及巴黎工人階級力量,決定了的起義幾乎必敗,但馬克思沒有說,啊巴黎工人,你們服從歷史規律,放下武器吧,任由德國軍隊佔領巴黎吧;相反,他強調,為何他們的起義還是正義的,因為即使失敗了,他們的偉大反抗精神,教訓了統治者;其所實踐的社會主義綱領,也為將來的成功留下寶貴經驗。香港去年的雨傘運動,雖無此歷史高度,道理也多少一樣:整個政治經濟力量對比,早已決定了雨傘運動不可能成功打敗831決定,但任何左翼,當時都應該全身投入,為什麼?無他,只為大大伸張普羅大眾的正義和道德,教訓統治者,鑄造自己的反抗道統而已。

有關馬克思主義道德觀的討論,到了1980年代,更出現百家爭鳴。最近一本捍衛馬克思主義道德觀的左翼著作,是Paul Blackledge的Marxism and Ethics,也是我自己打算短期內閱讀的一本書。總之,任何人討論馬克思主義的道德觀(或「無道德觀」),都要首先自問:他們所了解的馬克思主義,是本來面目那種嗎?

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其實吸收了自由主義好多好東西。那種認為兩種思潮,絕無交疊之處,不是幼稚,就是斯大林主義死狗。反過來,自由主義左翼如果希望找到其價值載體,以實踐其價值,其實也需要向(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學習。

無論如何,在兩種思潮之間,可以而且應該有真正的公共證成。而今次辯論,不只無所謂誰勝誰負,反倒是公共證成的示範呢,因為保松兄以及一眾辯論參加者,都顯示出高質素的思辯態度。與義和團式的喝罵,誠屬天壤。

2015年1月14日 星期三

消除混淆不清的爭論:《查理》案與言論自由的多重關係/楊梓燁



消除混淆不清的爭論:《查理》案與言論自由的多重關係/楊梓燁


http://www.smh.com.au/national/charlie-hebdo-attack-panislamic-group-hizb-uttahrir-australia-says-selective-moral-outrage-over-massacre-is-disproportionate-20150112-12mho6.html

最近恐襲《查理》案掀起了網上很多討論,其中圍繞著「言論自由」的論題源源不絕,亦雜亂無章。我認為,在討論這次恐襲與言論自由的關係中,人們必須弄清楚不同論題的獨立性,不應該混為一談。

為了方便後續的論述,我先聲明自己的個人立場:
.    無論如何,恐怖襲擊不可能被道德上容許,它犯下的是最嚴重的道德錯誤:「透過殺人的手段報仇。」

.    我們可以分析恐怖襲擊的成因,可以理解恐怖份子行為的動機。但「理解」不等於「同情」;即使同情也好,也不蘊涵道德上的原諒(「道德上的原諒」意思是「恐 怖襲擊者的責任被減少」)。沒錯,有時候,我們可以理解犯罪人的身不由己,認為應該減少犯罪人的道德責任。但恐襲這罪惡真的能因恐怖份子的身不由己而被證 成可在道德上的原諒嗎?我相信沒有多少人能贊同。

.    我們分析恐怖襲擊的成因,其合理作用是為了找出根源然後消除它們,減少恐怖襲擊在將來繼續出現,而不應為恐怖份子卸罪。

《查理》案與言論自由的多重關係
其實,很多人都沒注意到,討論今次事件與言論自由之間的關係,可以分成以下三個各自獨立的論題:

(A).
恐怖襲擊與寒蟬效應
恐怖襲擊可能引發寒蟬效應,人們害怕被殺而不敢言缺乏良善的環境給予人們實踐言論自由造成言論自由的某個程度的壓制我們應該聲討恐怖襲擊以防寒蟬效應出現。

(B).
怎樣的言論才算是仇恨言論?言論自由應否保障仇恨言論?
《查理》漫畫屬仇恨言論仇恨言論不屬言論自由保障的範圍《查理》漫畫不屬言論自由保障的範圍《查理》漫畫應該受到某個程度的限制

(C).
一視同仁的言論自由觀
恐怖襲擊的成因之一是穆斯林社群長久被西方國家打壓穆斯林社群被打壓的部分包括言論自由我們在關心言論自由時,好像都只關心西方國家的言論自由有沒有 被打壓,而無視西方國家打壓穆斯林的言論自由我們應該關心穆斯林的言論自由,西方國家也應該停止打壓穆斯林的言論自由(當然還有其他自由與人權)

(A)
的爭議最小,沒有什麼好討論。(C)我也撰文討論過,不贅。我認為最值得討論的是(B)。討論(B)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什麼言說宗教/社群的言論應該被容許,什麼言說宗教/社群的言論應該被限制。

如果我們關心的是(B),可以討論「嘲笑諷刺言論與仇恨歧視言論之間的界線」、「查理漫畫是否屬仇恨歧視言論」、「言論自由應否保障仇恨歧視言論」等論題。

但現在問題是,今次討論裡一些人將三者混淆來討論。

混淆不清(一)
有些人看到別人主張(B)(C),就會立即有如下的反應:

():即使查理的漫畫是屬言論自由不保障的仇恨言論也好,恐怖份子也不應該殺人、查理的人也不需要為這次恐襲承擔任何責任。

其實同意(B)(C)的推論的人,可以完全接受()()(B)(C)並不衝突。

當我們以(B)角度切入這次事件作分析,思考的方向是我們在將來應不應該限制仇恨歧視的言論,而沒有對今次恐襲的道德責任問題落下任何結論。所以,支持(B)結論的人可以一邊認為查理漫畫屬仇恨言論,一邊相容地接受()

當我們以(C)角度切入這次事件作分析,思考的方向是提倡言論自由的人應該一視同仁,不應該只關心西方國家的言論自由,也應該關心穆斯林的言論自由。支持 (C)的結論的人不會支持任何可能壓制言論自由的手段,包括恐襲。所以,支持(C)結論的人可以一邊譴責西方國家,一邊相容地接受()

混淆不清(二)
當然,有些主張(B)的人,他們的言論似乎有「既然查理漫畫是仇恨言論,應該受到限制,那麼查理的人也需要為這次恐襲承擔部分責任」的意味。

但,即使查理漫畫應該受到某個程度的限制也好,查理的人也不需要為這次「恐襲」事件負上任何責任。查理的人需要承擔責任的事情是「仇恨言論」本身,譬如罰 錢、禁止出版、受到輿論批評,而非恐襲。因為我們沒有多少人會認為,如果一個人發表仇恨言論,那麼這個人應該負上「被恐襲」的責任,即使這是造成恐襲的原 因也好。

弄清楚這個事實,誤解就可以消除,沒有必要糾纏在「你批評查理漫畫仇恨言論,是否意味著這些受害者某程度是活該的?」這無聊的問題。

混淆不清(三)
另外,有些人批評(C)的支持者,認為他們混淆視聽,轉移視線,企圖為恐怖襲擊推卸責任,自以為與別不同。

這種誅心論本來沒有什麼營養,也沒有什麼好回應。但在這立場先行而紛亂的網絡時代,我也利申一下自己之前以(C)的角度撰文時的考量:

當時網路上譴責恐怖份子的聲音已經夠多,再增加下去也沒有多少意思,長久以來的恐怖主義問題也不會得到解決。所以我選擇了在之前文章強調(C),希望大家 明白要消除恐怖襲擊的根源才能減少恐怖襲擊的出現,單純的道德譴責或更多的偏見歧視只造就更多的悲劇。我相信其他作者也是基於這個考量才會以(C)的角度 撰文。

混淆不清(四)
另外,有些言論似乎是針對以下的論題而爭論(D):

D)「恐怖襲擊的成因是穆斯林長久被西方打壓,所以西方國家應該為今次襲擊負上責任」。

首先,(D)的論證過程無須使用到「言論自由」這概念,所以如果只討論言論自由與今次事件的關係時,不應該引入這個觀點。

其次,如果我們要討論(D),必須弄清楚「為這次恐襲事件負上責任」與「為這次恐襲事件負上被恐襲的責任」是兩回事,即使「西方國家」需要為這次恐襲事件負上責任,但這責任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恐襲」這後果。這就是說,即使我們同意(D),也不會得出「西方國家的平民被恐襲是活該的」這結論。那麼,如果西方國家應該為今次襲擊負上責任,這責任是什麼呢?這點很難說清楚,當然,最重要首要做的就是停止打壓。

無論如何,你是否支持(D)(D)也是值得被討論的。有些人對(D)的反應就只有「那麼受害者就罪有應得?」、「這些言論企圖為恐怖襲擊推卸責任」,這些批評都是刺稻草人、誅心論,沒有多少意義,我們應該停止這種反應。

結語
今次恐襲事件,有很多地方可以值得我們反思與討論。這也可能導致為什麼網上的討論那麼紛亂,因為有些作者企圖透過一篇文章就論及幾個論題,同時文章沒有寫清楚各個論題的區別,於是讀者看起來以為作者「暗示」、「意味」恐怖份子並非完全有錯。

另外,對於同一樣事件,人會有不同的典型反應。有些人特別關注事情的對錯、責任的歸屬;有些人則特別關注問題如何發生,應該如何解決。前者是道德思考類 型,後者是解決問題類型。如果注意到兩者其實可以兼容,解除上述的各個誤會,分清楚不同論題有不同的證成理由,就可以直接針對各個論題作深度討論,而不需 要糾纏不清,打一些無謂的「口水戰」。

2014年11月16日 星期日

畢業典禮的抗爭:不尊重場合?/楊梓燁

圖片原LINK:http://goo.gl/rYnaDj
浸會大學舉行畢業典禮,有畢業生舉起黃傘,遭校長陳新滋拒絕頒授。浸大校長認為畢業典禮是莊嚴儀式,同學應該「對自己自重」。近年,愈來愈多大學畢業典禮成為學生表達對社會不公之憤的抗爭場地。對此,社會最常見的批評是認為學生應該尊重場合。這個批評到底有無道理?

在價值討論之中,哲學家對價值的其中一個區分就是「外在價值/內在價值」。一個事物有內在價值就是那事物本身就有價值,例如自由、純粹的快樂感覺。一事物有外在價值,是指那個事物本身沒有價值,它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可以實現其他價值,譬如金錢與藥物就只有外在價值。

「尊重他人(的自主)」可以算是實現自由價值的一種方式,所以屬內在價值。但我主張,「尊重場合」則屬外在價值,它是藉由滿足那個場合的明文或約定俗成的 規則,或者滿足人們對那個場合的某種心目中的理想圖像,使得人們在那個場合裡能夠在和諧氣氛下產生一些價值,譬如在良善的討論氛圍下雙互溝通。不過這個主張同時意味著,如果「尊重場合」沒法實現其他價值,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遵守它,因為它本身並不會帶來任何價值。

把這個想法套進畢業典禮之中,我們就必須要問,到底大學畢業典禮這個場合存在的目的是什麼,它會帶來什麼價值,使得我們要舉行大學畢業典禮。它是為了讓家長看到自己的子女畢業、讓學生得到他值得得到的學位榮譽?

一些家長認為畢業典禮是給他們機會去看自己子女「成龍」的重要時刻,所以抗爭的學生即使要表達自己的社會立場,也不應該破壞他們望子終成龍的權利,可以找其他場合或方式去表達。問題就在這裡,畢業典禮本身就沒有「家長必然出席」的規範設計,雖然被邀請的出席者通常是家長,但這是源於一般子女對父母的感激, 才選擇邀請自己的父母出席。因此,畢業典禮的主角仍然是學生,只不過一般學生通常都用自己的選擇權選擇邀請自己的父母。我相信開明的家長也明白這點,他們 也是因為看著自己子女終於得到學位榮譽而感到高興感動。

畢業典禮的主角是學生。因此如果對畢業典禮抗議這件事感到不滿的話,理應是學生才對。但古怪的是,通常批評學生在畢業典禮抗議的人都不是學生,除了家長 外,就是社會的上階流層。為什麼他們會比學生更急不及待地反映不滿呢?因為他們都是處於社會的權力之位,無法忍受事情不如自己所規範的範圍之中,他們害怕 新一代對既定的規範作出反抗。學生在畢業典禮中越離常軌,意味著難保有一天在社會上也會翻起另一波抗爭浪潮:「這批畢業生準備投入社會,成為我的下屬,怎可以不在他們反叛之前打滅這批火種?」

一個社會投放大量資源培養一班大學生出來,自然會對大學生有特別的期望。一個大學學位的完成,意味著大學教育的價值得以實現,社會也會合理期望畢業生能夠 把大學教育的成果體現出來。那麼,當學生不畏懼高呼公義的訴求,我們不是應該為這班新一代自豪嗎?畢竟,打破常規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公義,並不是人人敢作敢 為的事。而且抗議的學生也在其他時間讓典禮如常繼續,他們只是舉高雨傘,難道真的有破壞到誰的自由嗎?

然而,批評者往往不是去思考學生在畢業典禮抗議,是否彰顯著新一代學生為了社會不義之事而勇敢挑戰權威的價值。在社會權力結構底下,他們對大學生的關心或 期望只有扭曲變形的想像:畢業生應該乖乖在典禮之中完成既定的規範程序獲得學位榮譽。因此,他們口中所謂的「尊重場合」,其實就是「尊重我對你們的規範, 不管合不合理」;所謂的「畢業典禮是莊嚴儀式」,其實就是學生不要落他們「莊嚴」的面子。如同某位議員所言,只要有基本常識的人都知道,雨傘是很厲害的武 器;因為它們的確破壞了很多權貴的面子。

2014年8月24日 星期日

《猴子自拍,版權歸誰?--攝影哲學的思考》/楊梓燁


《猴子自拍,版權歸誰?--攝影哲學的思考》/楊梓燁
圖片取自自由時報

猴子自行按下相機快門
據自由時報報導,印度蘇拉威島上的一隻猴子自行按下相機快門,意外產生了一張趣怪的猴子自拍照,迅速引起網民關注,並被上載到維基共享資供免費下載。

但相機持有人英國攝影師史拉特提告維基共享資源,認為照片的著作權應該歸他擁有。維基共享則反駁拍下照片的原作者是猴子,該作品應該屬於公有領域。

最終美國著作權局裁定,不管是動物、植物,或者是神靈、鬼怪產生的相關創作作品,都不能註冊著作權。這項決定意味著,猴子自拍照並不擁有著作權,屬於人們共享的公有領域財產。

版權真的不屬於史拉特?在這個有趣的著作權爭論裡,我們可以找出一些藝術哲學的概念來說明。

動物可以創作作品? 
美國著作權局的裁決基本上源自以下的理由:
1.      拍下照片的是猴子,而非相機擁有者史拉特。
2.      因此,史拉特並沒有參與照片創作,猴子是這張照片作品唯一的創作者。
3.      但猴子並不具有著作權利的可能,而且那隻野生猴子是公有領域財產。
4.      因此那張照片順理成章變成公有領域財產。

上述的論證預設了兩項有趣的事情,其中一個是認為非人類的東西,譬如動物可以創作作品。

但動物能夠創作作品嗎?聽起來似乎匪夷所思,因為我們一般都假定「創作」只屬於人類的意識活動。但動物卻沒有這種創作的意識,譬如一隻小貓在鋼琴上隨意地行走,即使這個動作「產生」了一組好聽的旋律,我們也不會說那隻小貓「創作」了一段音樂作品。

同理,猴子只是無意中地按下了快門,才產生這張可愛的自拍照。雖然猴子是那張照片之所以能夠產生的原因,但這真的意味著照片是猴子創作的嗎?

按下快門是照片創作的全部?
讓我們暫且把上面的問題放下,考慮裁決中第二個有趣的預設。

著作權局與維基共享之所以認為史拉特並沒有參與照片創作,猴子是這張照片作品唯一的創作者,是因為按下快門拍下照片的是猴子,而非相機擁有者史拉特。這個想法其實主張著按下快門就是照片創作的全部。

這說法有道理嗎?有報導就指出,史拉特曾在猴子按下快門前,與猴子互動佈局,並設定「自拍模式」、把相機固定在腳架上,才終於從數百張模糊照片得到4張清楚對焦的「黑冠猴自拍照」。

這似乎說明史拉特是有意圖構造一個讓猴子能夠自拍的場景,猴子按下快門並不是完全出於巧合。在這個互動過程中,史拉特的行為是否能構成照片創作的一部分?

照片作為作品的創作元素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先要探討「照片創作」是什麼回事。

照片來自於攝影。一般而言,攝影就是攝影師使用他獨特的眼光,運用攝影技術捕捉身邊事物的一瞬間,把事物美好的一面拍下來,成為照片。這種想法很符合我們一般對攝影的理解。如果沒有攝影師,那些美好、特別的人或事物就不能被拍下。這似乎說明,一張照片作品的創作,必定涉及攝影師捕捉特定景象的眼光與攝影技巧。

如果我們把這種想法套入猴子自拍的事件,這似乎真的能得出與美國著作權局一樣的結論:那張照片的創作並不來自史拉特,因為他沒有為照片作出攝影技巧的貢獻,所攝之物也不是來自於他的瞬間捕捉,按下快門的是那個傻乎乎的猴子。

自動快拍的思想實驗
然而,照片作品的創作真的只涉及攝影師捕捉景象的獨特眼光與攝影技巧,而沒有其他的創作元素嗎?這似乎不一定。讓我們設想以下的情況:

秋天的夜色非常美麗。阿捷計畫某個深夜上山拍下美麗的繁星夜色。然而,他對拍攝一曉不通。但他想到一個辦法,就是不斷嘗試調校光圈、快門速度,再用自動快 拍,方便快捷同時也能增加拍攝到美好畫面的機會。最終他拍了總共二百多張照片。他很心急地回家篩選出最有美感的照片,並賦予「秋夜的繁星」的題目,然後把 它當作作品發佈。最終阿捷獲得了攝影大獎。

在上述的例子中,那張照片並不是阿捷透過他獨特的眼光去捕捉某個特定景象進行拍攝而成。阿捷也沒有特別的攝影技巧,那張照片之所以能拍下美景純粹只是隨機碰巧而出。如果阿捷真的值得嘉許,獲得攝影大獎,理由是什麼呢?理由是他嘗試構造一個場景使那張相片有機會出現,在選擇過程中使用了他的眼光特別地選取 那張照片,並為它賦予主題,然後把它視為作品去發佈。基於這個過程,我們都會認為阿捷確實是作品的創作者。


如果把上述創作元素的想法套回猴子自拍的事件,雖然史拉特並沒有付出一般攝影師捕捉景象的獨特眼光與攝影技巧的貢獻,也沒有親自按下快門的按扭,但至少他構造出一個特殊場景出來,增加猴子按下快門自拍的機會,讓猴子有機會按下快門自拍。他更從數百張照片裡選取他認為最好的四張照片加以發佈,就算他不是拍攝者,也是照片創作的作者,而由於猴子沒有擁有權,那麼照片的著作權自然歸屬於他才對。

不過,或許有人會說:自動快拍又怎能和猴子自拍相提並論,自拍與自動快拍是完全兩回事。

然而,嚴格來說,其實從一開始,「猴子自拍」這描述就不精準,而是「猴子按下快門」才對。因為「猴子自拍」蘊涵「猴子有意圖創作一張拍著自己樣子的照片」,這個想法可以通過下的思想實驗來說明:
阿捷有一部樣子特殊、完全不像一部相機的相機,小明以為它是玩具,拿來玩弄。小明並不知道這是部相機,也對相機完全一曉不通,因此對於手上所玩弄的東西,他並不知道某個位置是快門按鈕,也不知道某個位置是鏡頭。在小明玩弄阿捷的相機過程中,阿捷叫小明嘗試把那個小明不知道是鏡頭的位置對著小明自己的樣子,又叫小明按下那個小明不知道是快門的按鈕。小明按著阿捷的指示去做,最終拍攝了十幾張照片。然後阿捷拿回相機,選了一張小明最滑稽有趣的樣子的照片,並把它起了個怪趣的標題發放到網上,最終引來網民狂笑。
在這個思想實驗裡,我們很難說小明在自拍。為什麼呢?因為小明並沒有意圖創作這張拍著自己樣子的照片,他只是被阿捷引導去按下他不知道是快門的按鈕,因此才拍下了他的樣子。同理,猴子並不知道那部是相機,也不知道牠按下的是快門的按鈕。因此,嚴格來說,猴子並不是在自拍,牠就像自動快拍功能一樣,令相機的快門按鈕執行而已。所以,創作者應該屬於意圖讓猴子自己按下快門按鈕而且嘗試構造這樣情景的史拉特才對。

觀念攝影、創作意圖
對於上述的思想實驗,為什麼我們會有這樣的直覺?其實我們可以透過攝影史與美學理論的一些概念來說明。

攝影最原初的功用只是用來紀錄事件,人們透過相機把一單單重要的事件拍下來,以作記錄或報導,因此嚴格來說,早期的照片並不屬於藝術創作,更像是一種紀錄工 具。後來,攝影開始轉變了它的功能,除了紀錄事情外,也像繪畫一樣,嘗試為觀賞者提供某種美感悅目的經驗,使得攝影漸漸被大眾視為藝術的一種。

為了追求美感,攝影師要求自己必須學習各種的攝影技巧,以及培養獨特的美感眼光,從而拍攝出優美的相片。然而,隨著攝影科技發展的純熟,人們可以輕易透過自動化的器材、合成與修改照片的技術,製造出純美感的照片,令得攝影技巧的重要性愈來愈下降。

於是攝影藝術不再著重於純粹的美感形式。同時表現主義的興起,強調藝術作品就是作者透過主觀介入,表現出內心的某種想法、情感的語言。攝影藝術也受到這方面的影響,攝影的價值不再只是紀錄事實、拍下美麗的畫面,更是要求作者透過照片嘗試表現出某種情感或精神,引起觀賞者內心的認同。

因此,照片的創作,並不只是調校好一切相機功能,按下快門,更包括作者企圖透過照片表達自己的一些想法與觀念。這就是當代「觀念攝影」的基本觀念:照片是個人觀念視覺化的語言。

按照這種「藝術作品是作者意圖表達一些觀念的語言」的理解,藝術創作必須連繫到作者的意圖,創作而成的作品就是作者表達意圖的實現(這裡使用表現主義例示出創作與意向的關係,在藝術創作的本體論討論裡,大部分藝術哲學家都會同意,藝術創作必須因果關係地連繫到某個心靈活動的意向)。因此,即使史拉特並非按下快門的拍攝者、照片的產生有著隨機而巧合的因素也好,只要史特拉有著意圖地透過構造場景令那張照片有機會產生,透過篩選與判斷把他的觀念意圖連繫到那張照片之中,這時他已經是在進行創作。

史拉特應該擁有猴子自拍照的擁有權才對,美國著作權局的裁定是有問題的。

延伸思考:
另外,我們甚至可以透過兩個更極端的思想實驗,去說明即使史拉特並沒有意圖讓猴子按下快門,是猴子奪去他的相機而意外按下快門也好,史拉特仍然是照片的擁有權人。

思想實驗A:
阿捷有一部樣子特殊、完全不像一部相機的相機,小明以為它是玩具,拿來玩弄,阿捷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小明並不知道這是部相機,也對相機完全一曉不通,因此對於手上所玩弄的東西,他並不知道某個位置是快門按鈕,也不知道某個位置是鏡頭。在小明玩弄阿捷的相機過程中,小明意外地按下了十幾次快門,拍攝了自己的樣子,而不自知。當小明玩厭後,把相機還給阿捷,阿捷這時才知道小明拿了他的相機。 阿捷啟動相機檢查有無損壞,卻發現相機內有著十幾張剛剛小明意外地拍攝的照片。然後阿捷選了一張小明最滑稽有趣的樣子的照片,並把它起了個怪趣的標題發放 到網上,最終引來網民狂笑。

思想實驗B:
設想阿捷的電腦忽然當機,不斷隨機組合一些顏色與圖形,並且不斷自動save成圖檔。當電腦回復正常後,阿捷發現電腦有著幾千張剛剛當機時產生的圖檔。阿捷 非常無聊地逐張地看,把所有圖片都看了一遍。在過程中,他發現有一張圖片的畫面特別暗沉恐怖。他覺得這張圖片很有風格,選取了這張圖片當成作品發佈,題目 命名「恐懼」,最終廣受大眾歡迎。

在上述的兩個思想實驗中,或許我們對阿捷是否在從事「(原創性的)創作」活動會有所爭議,但我們似乎都傾向認為作品的擁有權人是阿捷,因為圖片的產生無法因果關係連繫到電腦和猴子的意圖(小明沒有意圖要自拍產生自拍照、電腦就沒所謂意圖),這兩個作品之所以能夠成為作品,是阿捷通過選取與判斷,認為圖片(與照片)能有某種表達才發佈。在這過程中,阿捷把自己的意圖「加入」到圖片(與照片)中,讓圖片表達他內心的某種情感或想法,使圖片(與照片)成為作品。同理,假如史拉特並沒有意圖讓猴子按下快門,是猴子奪去他的相機而意外按下快門也好,但進行篩選、判斷與要發佈的是史拉特,因此史拉特仍然是照片的擁有權人。

*如果讀者表示不同意,不妨參與我朋友Go Jira 提出的更直接易明的例子:如果我訓練老鼠拉下桿子就有食物,然後有日我把桿子接上快門,老鼠一拉就會讓相機拍到自己。那這幅相片是否老鼠自拍?
*註:感謝朋友Ethelred為這篇文提供寶貴的意見。
*文章原刊於烙哲學